青铜门前的黑气压到眼前时，苏尘停了。
脚下是一截塌出来的石台，半边嵌在山腹裂口里，半边悬着。再往前一寸，就是门缝里翻上来的黑雾，里面夹着铁链拖地的声响，闷得人耳膜发紧。
苏尘低头看了眼脚下。
石台边缘有一圈旧纹，纹路断断续续，正好能容一个人站稳。再往后退半步，门缝里那只黑臂就会趁势探出来；再往前半步，门后的气息也会跟着钻上来。
他站在中间，手里扫帚一横，没急着出手。
“这地方，签到算不算数。”
这话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目光却落在石台那圈旧纹上。
系统每日一次，危险地越重，动静越大。眼下这口门已经被撬开半寸，门后还压着一团活气，暴露在外的青铜缝里不断往上冒黑线，正合适。
他抬手，指尖在石台边缘一按。
一道极轻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短得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
苏尘没去管那声卡顿，直接把意念压了上去。
签到。
石台上那圈旧纹忽然亮了一下，亮得很短，随即又灭下去。黑气往外扑的势头都被这一下扯偏了半寸，连门缝深处那串拖链声都停了一拍。
下一息，系统界面在他识海里展开。
【高危坐标确认】
【签到成功】
【获得：斩厄古灯】
苏尘手里一沉。
一盏古灯已经落在掌心。灯身不大，外层包着旧铜，铜壁上刻着细密的裂纹，灯芯却是暗红色，没点火，也自己透着一层幽光。灯座下压着一圈细小骨纹，拿在手里，掌心发凉。
他手指搭上灯柄，能摸到一丝细微的震动。那震动不在灯身上，像是灯里头关着别的东西，正轻轻撞壳。
“斩厄古灯......”
苏尘低声念了一遍这名字，眉头松开半分。
这灯来得正好。
前头他用扫帚顶住的是门，用至尊骨压住的是雨。可门后这团活气缠着不详，黑气里带着脏东西，扫帚能拍，灯能照，正好一攻一守。
门里那截黑臂动了动。
链子跟着一响。
原本还只是闷声拖行的动静，忽然变重，像有东西在门后抬头。紧跟着，一道低哑的呢喃从门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带着湿重的气。
“......别开......”
“......别让灯......”
苏尘眼皮一抬。
他还没动，门里那道声线已经乱了。先前那种含混的低语，开始变成一串急促的嘶吼，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拽出来，撞在青铜门板上发出发闷的震声。
“别拿......”
“滚开!”
山门之上，姬明月正在枪尖前顶住一名太初修士，听到这声嘶吼，手臂都跟着一顿。
“它在怕什么。”
“怕我手里这盏灯。”
苏尘回得平静，手却已经抬起，灯口朝前一偏。
灯芯里那点暗红光，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跳不大，门缝却跟着震了震。黑气往外扩的势头被硬生生扯回去半尺，门后那截黑臂上的锁链也跟着绷紧，链节发出连串急响，像有人在门内拖着整个身子往后退。
苏尘盯着门缝，没立刻举灯。他先转了转灯柄，借着那点微光扫过青铜门板。
门板上挂着数道粗链，链条尽头没钉在门框上，而是钉进门后的黑影里。那黑影半伏半起，边缘有一层干裂的皮，皮下又透出新鲜的黑肉，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
活的。
苏尘眼神停了半息。
他原先还猜门后压的是尸，或是被封死的残魂。可眼下这东西在动，链子扣住的是身子，呼吸声也压在门后，一口一口吐出来，隔着门都能听见那股沉闷的喘意。
门后低语还在往外挤，这回清楚了些。
“灯......”
“别照......”
苏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古灯，心里那点算盘重新拨了一遍。
这东西怕灯，门后那团东西也怕。那就说明，这灯照的不是表皮，照的是它藏着的那点脏核。既然敢怕，说明真有东西能露出来。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脚往前挪了一寸。
门缝里的黑气立刻往他脚边涌，想把他往外顶。苏尘没让，左手拎着扫帚，右手提着古灯，灯口对准门缝，直接压了进去。
灯芯亮了一下。
一道暗红的光从灯罩里铺开，先落在黑气上，再落在门板上，最后照进门缝深处。
门后那团黑影被光一碰，先是缩了一下，紧跟着，整片黑气都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苏尘看见了。
门后没有尸体，没有骨架，没有埋死多年的残骸。
那是一具蜕壳。
皮肉挂在锁链上，外层已经半干半裂，内里却还在动，胸腔起伏的幅度很慢，却实打实在喘气。黑臂从蜕壳里探出，五指扣着门沿，指骨缝里全是暗色液体。那张脸大半埋在黑气里，只露出半边下颌，皮肤底下还有细小的脉动，像刚从别处剥下来，正被什么东西重新推着长出来。
苏尘手里的扫帚微微停住。
门后那东西，活着。
链子锁的，只是它褪下来的壳。真正的东西，还藏在壳里头，借着蜕壳喘气，借着黑气藏身，等这口门完全张开，才准备出来。
苏尘提着古灯，灯光往前压了半寸，照在那具蜕壳胸口。
那一刻，蜕壳胸口处，一枚暗黑纹路缓缓浮起，纹路边缘还残着没褪干净的血丝。那纹路一现，门后嘶吼骤然拔高，整座青铜门板都跟着往外一抖，门缝里喷出的黑气直接扑上灯光，带出一片刺耳的灼响。
苏尘手臂一沉，古灯差点被压回去。
“原来你藏的是这个。”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反手把灯举高，灯火往前再推。
门后那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锁链同时绷到极处，粗链嵌进蜕壳皮肉里，竟被硬生生拽出几道新口子。
山门之上，姬明月听见这声怒吼，枪杆都在震。
“他看见什么了。”
沐幽月没答，只把雾气又往前压了两尺。
慕青岚的手指停在阵图册上，纸页被指尖捏出一道折痕。
莫天机站在钟边，嘴唇发白，盯着山腹裂口半天，才吐出一句。
“那门后边，恐怕真不是死物。”
苏尘没空回头。
他提着灯，照着那具活着的蜕壳，掌心一收，声音压得很稳。
“你们越怕，我越得看清。”
灯火再亮半分，门后那张半埋在黑气里的脸，终于被照出更多轮廓。那东西眼窝深陷，皮肤下的血线缓缓游动，锁链缠着脖颈，也缠着四肢，正一点一点往外撑。
下一息，青铜门深处再度响起一声低吼，震得门板连着山腹都在发颤。
那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暴戾和惧意。
苏尘盯着门里那具蜕壳，手里的斩厄古灯稳稳照着，半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