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把枕头往耳边又压了压，床板吱呀晃了两下。
藏经阁外头，风从老槐树底下窜过去，带着后山那边传来的血气和妖吼，沿着残墙断瓦往深处灌。偏偏这一片地界安静得离谱，越往里走，越听不见人声，连平日里乱窜的野猫都没了影。
沐幽月站在石阶尽头，抬头看了一眼。
前方是一条窄路，路边埋着歪斜石碑，碑文都磨平了，杂草一直长到膝弯。再往前，林子压下来，枝杈交错，把本就不亮的天光切得稀碎。她手里那张旧羊皮图摊开半截，角上缺了口，图上的墨线却还算清楚。
“左拐，穿药圃，过废井，再进竹林。”
她低声念了一遍，手指点在图上。
“照图走，最多一刻钟。”
念完这句，她自己先皱了下眉。
这张图是她花了不小代价换来的，卖图那人拍着胸脯说，是太玄宗三十年前的旧档，除了内门核心禁区，偏僻角落十有八九都能对上。三十年听着不长，放在破败宗门身上，出点偏差也正常。可她一路摸到这里，已经撞见三处对不上的地。
图上画的药圃，塌成了荒地。
图上标的废井，埋进了乱石堆。
至于眼前这片竹林，图上不过十几丈宽，现下看过去，黑压压一片，里头还不断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来回蹭。
沐幽月收起羊皮，站着没动。
这时候退回去再换路，来回折腾，保不齐会撞上太玄巡逻的人。继续往前，林子里有活物，多半是从后山窜出来的低阶妖。杀，倒是杀得了，问题是不能闹出声。
她心里很快盘了一遍。
“后山那头老怪物闹得这么凶，太玄能喘气的人，多半都被拖过去了。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小看大宗门的破烂家底。万一这附近还有老禁制，灵气一动，等于自己敲锣打鼓报门牌。”
“先试着绕。”
“真绕不过去，再压血脉。”
她打定主意，抬脚下了石阶。
鞋底踩在湿泥上，陷进去半寸。草叶刮过裤脚，带着水气。路越走越窄，头顶的枝叶也越压越低，到后头连天色都快看不见了。她左手扶开一截垂下的藤蔓，右手仍旧按在袖中那枚封脉玉符上，没放开。
林子里有腥味。
不是人血，是妖兽长久盘踞后留下的臭气，混着腐叶和烂泥，闷得很。沐幽月屏着气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前头草丛里，有东西在喘。
很低，很急。
紧接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珠从灌木后探了出来，贴着地面，先盯住她的腿，再慢慢往上挪。那不是人盯人的打量，那是饿久了的畜生在盘算从哪儿下口。
一头獐脸犬妖先钻了出来，只有炼气层次，背上秃了一片毛，肋骨都露着。
沐幽月看了一眼，没理。
这种货色，给她当坐骑她都嫌磕碜。麻烦的是，它既然敢堵路，附近就不止它一头。
果然，左侧林子里跟着传来一阵踏叶声。
第二头，第三头。
都是低阶妖，个头不大，牙口却亮得很。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围着她打转，喉咙里发出压着的低吼，既馋，又怕。后山传来的那股凶威还没散干净，这些小妖被吓得乱窜到外门，又被活人的味道勾住，眼下正处在最拧巴的时候。
沐幽月侧过半步，把背后的树干让出来，省得腹背受敌。
一头獐脸犬妖试探着往前凑了两步，鼻尖几乎碰到她裙摆。
她垂眼看了看，心里只剩一句。
“本宫今天要是栽在这玩意儿嘴里，邪魔祖地那帮老东西能笑我五百年。”
她没动手，只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
獐脸犬妖愣了下，还当她怯了，胆子顿时肥了不少，脖子一伸，张口就咬。沐幽月裙角一提，往后错开半尺，那口牙啃了个空，直接磕在石头上，崩出一声脆响。
其余几头小妖跟着躁起来。
“滚。”
沐幽月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重，语气却很烦。
几头小妖被骂得齐齐停了半拍，耳朵往后压了压。它们听不懂人话，可能分出这声音里那股压人的味道。偏偏饿意压过了本能，片刻后，右边那头长尾鼠妖先窜了出去，顺着树根一绕，照着沐幽月小腿扑来。
沐幽月一脚踩下去。
啪。
鼠妖脑袋裂开，尾巴还抽了两下，血溅在草根上，立刻引得周围几头小妖更躁了。
“给脸不要。”
她拍了拍鞋面，抬步继续往前。
这回几头小妖不敢真往前冲，只一路跟着，时近时远，像群甩不掉的苍蝇。沐幽月脸色越走越差，耐心被一点点磨掉。她本就不是多能忍的人，能按住不出手，全靠脑子里那点账在拽着。
可账归账，烦归烦。
尤其前头刚出竹林，路口又窜出两道影子的时候，她连眉心都跳了两下。
拦路的是两头狼妖。
个头足有牛犊大，皮毛灰黑，肚腹干瘪，眼珠却亮得发邪。它们一左一右堵住路口，前爪陷进泥里，獠牙外翻，鼻间喷出的白气里都带血腥。更麻烦的是，这两头不是炼气小妖，已经踏进了聚气境。
林子后头那几头低阶妖一见它们，立刻夹着尾巴散了。
地盘换了主人。
两头狼妖却没急着扑。
左边那头抬起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土，喉咙里滚出人声，粗得很。
“人族......女的。”
右边那头舌头垂下来，唾沫滴进草里。
“嫩。”
它们说话都不利索，词也没几个，可意思够明白。
沐幽月站在原地，眼皮都懒得抬高。
“聚气境的畜生，也敢拦本宫的路。”
她这句没出声，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气得想笑。堂堂皇女，混进敌宗，正往目标地摸，半路被两头野狼堵着流口水。这画面要是传回域外，她怕不是得先把知道的人全灭口。
左边狼妖往前逼了一步。
“站......住。”
右边那头也跟着挪，眼珠死死钉着她。
“给......吃。”
沐幽月没后退。
她在算。
动手，三招内能把这两头东西拍成烂肉。问题在于，一旦调动魔元，周围若有残存禁制，或者碰上太玄没死干净的长老，她这趟就白来了。可不动手，它们又不让路。
她目光在两头狼妖之间来回一扫，忽然开口。
“你们从后山跑出来的?”
左边狼妖怔了下，竟真没立刻扑。
妖物到聚气境，灵智涨了些，尤其是刚从镇妖塔那种鬼地方逃出来的，最先学会的就是保命。眼前这人族女子一个人走到这儿，衣衫脏，气息弱，按理说该是块送到嘴边的肉。可她站得太稳，稳得它们反倒有点拿不准。
右边狼妖低吼了一声。
“关......你......屁事。”
沐幽月听完，差点乐了。
“口气挺硬，字都说不全，脾气先长齐了。”
她嘴里说着，脑子也没停。
这两头东西既然能开口，说明不是纯傻子。能用话拖一拖，就拖一拖。后山那边现在乱成那样，万一它们心里还留着对塔底那怪物的怕，未必就敢死磕到底。
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语气压得更淡。
“我若是你们，就往后山相反的方向跑，跑得越远越好。”
左边狼妖耳朵一竖。
“你......也怕......王?”
沐幽月心里一动。
套出词了。
王。
看样子后山那头老怪物已经把这批出逃妖物收住了名头。她不知道那边具体出了什么岔子，可单凭这一个“王”字，就够她往下接。
“怕?”
沐幽月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也配拿这个字来问我?”
两头狼妖齐齐压低身子，爪子扣进泥里。它们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偏偏又说不清哪儿不对。眼前这女子明明没放出气息，偏那份居高临下的语气，听得它们脊背发麻。
右边狼妖先被激怒，嘶吼一声，扑了出去。
左边那头反应也快，紧跟着从侧面包抄，狼嘴张开，冲着脖颈就来。
沐幽月站着没躲。
等两头狼扑到三丈内，她才抬起头。
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法器出鞘。
她只是把体内那道被层层锁住的血脉，轻轻揭开了一线。
够了。
就是这一线。
前方空气陡然沉了下去，路边几株野草齐齐伏倒，连枝头那只正要飞起的黑鸟都一头栽进泥里。那股气息没有外放太远，只锁住眼前这一小片地界，却足够古老，足够霸道，带着生来就该踩在众妖头顶的味道。
两头狼妖还在半空，四条腿已经乱了。
左边那头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鸣，身子硬生生僵住，扑势全断，啪地摔在地上。右边那头更惨，前爪着地时直接一软，整颗狼头砸进泥里，连滚了两圈才停下。它们抬起头，喉咙里再发不出半点凶声，只剩细碎呜咽。
尾巴夹得紧紧的，肚皮都贴进了地。
那不是怕死。
那是血脉深处压下来的臣服。
沐幽月垂眼看着它们，面无表情。
“继续扑。”
“本宫看看，你们哪根骨头这么硬。”
两头狼妖哪还敢动，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爪尖在泥里乱刨，拼命往后退。左边那头退得太急，后腿一绊，撞断了半截枯木，嘴里呜呜直叫。右边那头连头都不敢再抬，掉头就往林子里钻，活像后头有刀在追。
左边那头也顾不上同伴，四爪并用，窜得比兔子还快，眨眼没进林深处。
风一过，路口空了。
沐幽月站了片刻，把揭开的那线血脉重新压回去，袖中的手都凉了半截。
封脉没破，可这一放一收，还是耗了她不少心神。
“脏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刚才被狼爪带起的泥点溅了两处。她伸手拍了拍，拍完又嫌不干净，索性从包袱里抽出块旧布，胡乱擦了擦。
擦到一半，她动作停了停。
刚才那两头狼逃命时，选的方向和她原本要走的路相反。按理说，这是好事，省得它们掉头再来。可它们冲得太慌，把路边一片灌木全撞塌了，连着后头原本藏着的小径也给盖住了。
她抬头往前看。
三条岔路。
一条往上，尽头埋在藤蔓里。
一条往左，能看见半堵塌墙。
一条往右，杂草最深，草中间还露出块断掉的石灯座。
沐幽月站着没动，先把袖中地图掏出来，再对着周围景物比了一遍。
不比还好。
一比，她眉头拧得更紧。
图上根本没有这三条岔路。
或者说，原本有，但位置全错了。那堵塌墙该在南侧，石灯座该靠近废井，可现在两样东西隔着整整一条道。别说藏经阁方向，连她自己眼下站在哪一段地界，都有点拿不准。
她沉默了几息，把羊皮图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生怕漏了什么暗记。
没有。
还是那副破图。
“好，很好。”
“花高价买来的路引，能把人带进沟里。”
她把图卷起来，敲了敲掌心，心里已经把卖图那家伙剁了八遍。可骂归骂，眼下路还得自己选。
往上走，树影太密，八成通向废弃后院之类的死路。
往右，草深，地面湿，少有人走，却也可能正好通往偏僻建筑。
往左那堵塌墙最像旧时院墙，若藏经阁真在这片边角，反倒不该离这种老建筑太远。
她盘算了两轮，还是没急着动。
地图不准，地形变了，越自信越容易一头扎进坑里。这宗门烂成这样，路修得跟迷宫似的，谁知道前头会不会又蹦出两头狼，或者直接绕回原地。
她抬头望着三条岔路，半天没挪步。
风穿过草丛，吹得断碑上的枯叶来回打转。远处后山还在隐隐传来闷响，这边却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废路口，连个问路的活人都没有。
过了会儿，沐幽月终于把羊皮图塞回袖中，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破宗门，连个路标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