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里那声床板轻响，被后山传来的妖吼压得没了影。
可山脚下的人群，已经乱成了一锅滚汤。
太玄外门那道青石山门半开着，门柱上的护宗纹路断了大半，只剩几道残线还在亮。山门前排了两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有背着包袱的散修，有拖儿带女的山民，也有趁乱往里钻的闲汉，哭喊声、骂娘声、求救声挤在一块，听得人头皮发麻。
半空时不时有血雨飘下来。
有人抬头看一眼，腿就软了。
队伍中段，一个穿灰旧短衫的少女低着头，肩上背着个破布包，脚边还拴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小竹篓。篓里空空荡荡，连根草都没有。她头发乱，脸上抹着灰，袖口还裂了道口子，怎么看都像是从哪座荒山沟里逃出来的野路子散修。
她往前挪了两步，抬眼看了看天。
后山方向，红云压顶，妖气滚得厉害。古三通第二次张口的时候，连山脚下都起了怪风，地上的砂石顺着坡往上走，几名挤在最前头的散修吓得直接蹲了下去，抱着脑袋不肯动。
少女收回视线，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一群没见识的蠢妖。”
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打生打死，倒替我省了不少事。”
她就是沐幽月。
域外邪魔一脉的皇女。
若换在平日，别说太玄这破败山门，就算东荒大宗的护宗大阵还齐着，她照样有办法摸进来。可那要费时间，也要费底牌。现在镇妖塔塌了，满宗门的人都在往后山填命，外门这点筛子般的防线，正好拿来钻。
省力的活，谁不爱做。
前头有个满脸络腮胡的散修正扯着嗓子吼。
“官爷!后山那边都要塌了，你们还查什么查!”
“老子是来避难的，不是来投胎排队的!”
守门的外门弟子满头是汗，甲胄都没穿齐，胸前护心镜斜挂着，手里那杆长枪上还沾着泥。
“闭嘴!再嚷嚷，把你扔出去喂妖!”
络腮胡脖子一缩，嘴里还在嘟囔。
“冲我凶什么，有本事你去拦后山那群怪物......”
旁边另一名守卫正蹲在地上摆弄阵盘。
阵盘嵌在山门石槽里，巴掌大，边缘镶着八枚发灰的灵石。每过一人，阵盘就亮一下，白光过身，验血气，验妖气，验外来印记。阵盘老旧，灵石也快耗空了，亮起来断断续续，跟病猫喘气似的。
可再旧的东西，也是太玄宗的家底。
沐幽月看了一眼阵盘，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她早就探清了，太玄宗这座外门检气阵，出自帝统时代的旧法门，专查阴煞、尸气、魔染。平日还好说，现在后山妖气冲天，满山都乱，阵法灵敏度本该被搅得七七八八，可她身上毕竟流的是皇族魔血，真碰上还在喘气的古阵，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岔子。
她手指在袖中一转，摸到一枚温凉玉片。
那是封脉符。
昨夜才废掉一张，这会儿再贴第二张，走完这一遭，她体内魔元至少得锁住三天。三天听着不长，可她现在孤身闯太玄，手里又没带大军，少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横死的账。
她沉吟片刻，把玉片又按了回去。
“先不急着用。”
“阵法若只是亮一下，还能糊弄，真到了非贴不可的时候再说。”
她盘算得很快。
底牌不是拿来装门面的，得用在刀口上。太玄宗里头，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这些守门的杂鱼，而是地脉深处那个东西。
她来这儿，可不是凑热闹。
队伍又往前推了一截。
山门侧边，几个被放进去的散修还没走远，其中一人转头想往藏兵库方向摸，被守卫一脚踹翻。
“老实去避难所!再乱窜，腿给你打断!”
那人捂着肚子爬起来，嘴里陪笑。
“误会，误会，我头一回进大宗门，瞎转了两步......”
守卫啐了一口。
“少来这套，乱世里头，最不缺你这种浑水摸鱼的。”
沐幽月听着，嘴角轻轻一扯。
这话倒没说错。
她不就是来摸鱼的么。
只是她摸的这条鱼，有点大。
“下一个!”
守卫喝了一声，抬手指向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妇人脸都哭花了，走到阵盘前，脚还在抖。白光从她身上掠过，阵盘只亮了半息，就暗了下去。
“进去，右边走!”
“谢仙长，谢仙长......”
妇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跑进山门，连头都不敢回。
沐幽月又往前一步。
她的前头，只剩三个人。
一个断了手臂的中年散修，一个背剑的瘦高青年，一个扛着锅碗瓢盆的老头。
老头排着排着，忽然凑到守卫跟前，满脸堆笑。
“仙长啊，老汉腿脚不好，后山避难所在哪儿，你给我指细点呗，老汉眼花。”
守卫正忙得上火，抬手就推。
“右拐，沿石阶上去，跟着人流走，再废话就滚出去!”
老头被推得一个趔趄，怀里的破锅掉在地上，咣当响了一声。
这声响一出，后面人群更急了。
“快点啊!”
“后山又在震了!”
“我听见妖叫了，真要进来了!”
守卫骂得口干舌燥，额头青筋都快蹦出来。
“催催催，赶着上桌吃席啊!都站好，一个个过!”
沐幽月站在人堆里，腰背微微弓着，呼吸也放得散乱，看着比谁都虚。可她余光一直在扫两件东西。
一件是阵盘。
一件是守卫腰间那块通行木牌。
她来前做足了功课，太玄外门避难所设在后山西侧，收容的是外门弟子和杂役，路只开到灵药园边上。往更里走，得有木牌开第二重门禁。没有牌子，硬闯也能闯，可只要闹出一点动静，附近的巡逻禁制就会响。
今夜这局面，看着乱，实则各处都还有旧规矩在撑。
大宗门再烂，也烂不到连门槛都没了。
“轮到你了。”
守卫抬枪杆敲了敲地面。
扛锅老头吓得一缩脖子，连滚带爬过了阵盘。白光扫过，无事。
剩下两个。
背剑青年先走过去，白光亮起三次，停得久了点。守卫抬眼打量他。
“聚气二层?”
青年陪着笑，手都在抖。
“侥幸，侥幸，前些年在山里挖到株灵草......”
守卫本想多问，偏偏后山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响，连山门都跟着晃了晃。他回头看了一眼，脸都青了，只能挥手赶人。
“进去，别在山门口晃。”
青年撒腿就跑。
这下，终于轮到沐幽月。
她挎着破包袱，低头走上阵盘，脚尖刚踩稳，八枚灵石同时亮了。
白光从她脚边窜起，沿着小腿、腰腹、肩颈一路往上爬，照得她脸上的灰都发白。沐幽月袖中的手指扣住掌心，体内那团魔元被她强压成一线，连血流都放慢了三分。
阵盘嗡了一声。
守卫眼皮一跳。
下一刻，白光里掺进了一缕红。
很淡，却扎眼。
守卫先前那点不耐烦立刻没了，手直接按上剑柄。
“站住!”
旁边两名外门弟子也转过头来，目光全盯在阵盘上。
“红光?”
“怎么会有红光?”
“她有问题!”
沐幽月没退，也没慌，只把肩膀缩得更紧，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唇边还挂着点灰土，活脱脱一个被吓坏的小姑娘。
“仙......仙长，我做错什么了?”
先前那名守卫盯着她，声音发沉。
“哪儿来的?”
“乌石岭。”
“师承?”
“没有师承，我爹捡过本破功法，教了我两招吐纳......”
“包袱里装的什么?”
“换洗衣裳，半块饼，两枚下品灵石，仙长要看就拿去，我不敢藏......”
她一边说，一边把包袱往前递，手腕还故意抖了两下。
守卫没接。
他看惯了外门这些泥腿子求活的样子，按理说，该一脚踹开先搜再说。可不知为何，眼前这少女一抬头，他脑子里那点绷紧的弦反倒松了半拍。
她那双眸子，颜色有些怪。
不亮，也不妖，深处却浮着两点淡紫。
守卫刚想再看清些，耳边却听见少女怯生生地开口。
“官爷，我只是个逃难的孤儿。”
这句话钻进耳朵时，他忽然有些恍惚。
山门前的吵闹声远了，后山的妖吼也远了，只剩那句“逃难的孤儿”在脑子里打转。守卫眼前晃过个模糊画面，像是多年以前，自家妹子也这么拽着他的衣角，哭着说别把她丢下。
他喉头动了动，按剑的手不由松开。
旁边一名弟子低声问。
“师兄，抓不抓?”
守卫盯着阵盘上的红芒，眼神发飘，嘴却先开了口。
“废什么话。”
“阵盘年久失修，后山妖气又冲上来了，乱跳两下很稀奇?”
那弟子愣了愣。
“可刚才明明......”
守卫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我说了，进去吧，往后山避难所走，别乱跑。”
最后这句，是对沐幽月说的。
沐幽月低头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小步跨过山门。步子不快，甚至还有点踉跄，和那些真正逃难的人没什么两样。
直到走出去十几丈，拐过一道残墙，她才把肩慢慢放平。
身后那名弟子还在犯嘀咕。
“师兄，我总觉着不对，那红光......”
守卫甩了甩脑袋，眉头拧成一团。
“少疑神疑鬼，真有问题，她还能从我眼皮底下混过去?”
“再说了，就她那点炼气味儿，塞妖牙缝都不够。”
弟子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大敌当前，谁会把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当回事。
沐幽月隔着断墙听见这话，鼻间轻哼。
“炼气?”
“你们太玄这门，塌得真不冤。”
她没有急着往后山避难所那边凑，反而顺着外门偏巷往左绕。这里本是杂役和外门弟子出入的路，青砖路面坑坑洼洼，两侧屋舍大多关着门，偶有几个逃得慢的探头张望，一见有人过来，又急忙缩回去。
远处还传来哭声。
更远些，隐约能听见钟鸣。
太玄宗的警钟还在敲，只是音都散了。
沐幽月边走边在心里盘账。
“山门这关过了，第一重门禁也省了。”
“守卫中了幻心术，撑不过两刻钟，等他回过味来，多半只当自己累昏头，不会声张。声张也没用，人已经进来了。”
“接下来麻烦的是路。”
她来太玄，不为屠宗，也不为趁火打劫。
她要的是太玄地脉最深处那座阵眼。
准确地说，是阵眼里埋着的东西。
那东西和她这一脉，有旧账，也有用处。可惜太玄祖师当年把入口封得很刁，明门走不通，只剩一条暗路。若地图没错，那条暗路的起点，就在一座废弃建筑下方。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石道，抬手在袖口一抹，脸上的灰褪去几分，露出原本偏白的肌肤，又很快被她重新抹匀。
再往前，是一处塌了半边的照壁。
照壁后头，站着个拎灯的老杂役，正探头往后山看。沐幽月脚步一停，先缩进阴影里。老杂役没留意这边，嘴里念叨两句“完了完了”，掉头就往另一边跑。
她这才继续往前。
穿过照壁，前方豁然开了些，能看见半片废园，几株老槐树歪歪扭扭杵在墙边，树下埋着碎瓦和断碑。风从园子里穿过，卷起一层细灰。
沐幽月在槐树下停住，从破包袱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羊皮。
羊皮很旧，边角都卷了，上头画着弯弯绕绕的线，还有几处早已淡得快看不见的批注。她指尖在图上划过，从山门、外门廊道、废园、药圃一路往里，最后停在宗门最偏僻的一角。
那里画着一座小楼。
楼边打了个红叉。
她盯了两息，低声念出名字。
“藏经阁?”
风把羊皮吹得抖了一下。
沐幽月抬头，朝宗门深处望去。那边树影重重，屋脊低伏，隔着老远都能看出一股子破败气。旁的地方都往后山跑，那一片反倒安静得过分，像被人专门遗忘在角落里。
她把地图收回袖中，眸色沉下去，嘴里带出半句冷笑。
“藏得倒够偏。”
“难怪找了这么多年，都没人往那儿想。”
她正要动身，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含糊的人声，离得不远，就在园子另一头。
“谁在那边?”
是个外门守卫。
脚步声已经往这边过来了。
沐幽月身子一转，重新垂下肩，抱紧那只破包袱，往槐树后一蹲，转眼又变回那个可怜巴巴的逃难丫头。
守卫提着刀绕过断墙，扫了两眼，先看到她，眉头立刻皱起。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们都去后山避难所吗?”
沐幽月抬起头，声音发虚。
“我......我跟人走散了，路也不认得，见这边没人，就想着先躲一躲......”
守卫本来还想骂，抬头看见后山那团红云又压低了一截，脸色跟着变了。
他心里也发毛，哪还有闲心跟个小丫头耗。
“别乱走，前头左拐，顺着石阶上去。”
他说完，脚下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真要乱到守不住了，别往人多的地方挤，往偏僻屋舍躲，说不准还能捡条命。”
沐幽月怔了怔，倒真有点意外。
这小守卫不聪明，心肠还没烂透。
她低低应了声。
“多谢官爷。”
守卫摆摆手，转身就走，嘴里还在骂后山那群妖祸害。等他人影消失，沐幽月才从树后站起来，目光落在他指的那条偏路上，嘴角勾了勾。
“偏僻屋舍?”
“倒是省得我再绕圈了。”
她拽紧包袱，沿着石阶往宗门深处走去。
每走一步，离后山的喊杀声就远一分，离那座被红叉标记的破旧建筑，也近一分。
而藏经阁里，苏尘扣着枕头翻了个身，显然还不知道，有个胆子大得没边的麻烦，已经顺着宗门最不起眼的角落，朝他门口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