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指尖那点紫芒还没完全聚成，镇妖塔废墟先炸开了。
不是一头两头。
是一片。
碎石往外翻，黑烟往上卷，先冲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兽影，带鳞的，生角的，披甲的，拖尾的，全都挤在一处，活生生把原本塌掉的塔坑拱成了一个往外喷妖的窟窿。前排几头跑得慢，刚冒头就被后头的大妖踩进泥里，骨头断裂的脆响连成一串。
莫天机站在残阵前，喉结滚了两下。
他刚想喊稳住，迎面先飞来一颗弟子的人头，砰的一声砸在脚边，滚了两圈，停在他靴尖前。
那弟子年纪不大，嘴还张着，牙缝里全是血沫。
莫天机胸口那道伤跟着一抽，纱布里又洇出一片红。
“九重封妖阵，补阵脚!”
他这嗓子早哑了，喊出来跟磨砂纸似的，偏偏身边那群长老听得比谁都快，一个个拖着伤体扑向各处阵位。有人断了胳膊，就拿嘴咬着阵旗去插，有人肚腹上开着口子，边跑边往外掉血。
可塔里冲出来的妖太多了。
最先撞上来的，是数十头丈许高的裂山狼，灰毛里沾着业火烧出来的焦痕，鼻头疯狂抽动，闻见活人的味儿，眼珠都红了。它们根本不跟阵法周旋，四爪踏地，扑上去就咬。
阵法外层亮起一层淡青色光幕，第一头裂山狼撞上去，脑袋当场崩开，白浆溅满地。后面那些却半点不退，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拱。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青色光幕被撞得起了层层波纹，插在阵眼上的七杆封妖旗发出嗡嗡的哀鸣，旗面上本就残破的金线一根接一根断开。
“堵住左翼!”
二长老提着半截断刀冲了过去。
他刚落地，一头虎妖就从侧面扑来，利爪抠进他的肩窝，连肉带骨撕下去一大块。二长老闷哼一声，竟没退，反手把断刀捅进虎妖眼眶里，整个人顶着那具尸体往阵外撞。
“给老夫进来试试!”
他这一声刚落，半空又砸下一道黑影。
那是头牛首鳄尾的怪物，落地后尾巴一甩，直接将二长老抽飞出去，撞在一块断碑上，连起身都没起得来。
莫天机看得太阳穴直跳。
没法打。
这根本不是宗门守山战，这是在拿血肉堵洪水口子。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那群妖冲得再狠，真正往外散开的却不多。很多大妖冲出废墟后，宁可往前挤，宁可踩着别的妖抢路，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塔坑深处。
那地方有东西。
有个让它们宁可冲阵送死，也不愿多待一刻的东西。
莫天机脑子里刚转到这儿，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前方妖潮自己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让路，是被挤开的。
三道黑影并肩走了出来。
它们比周围那些大妖高出一截，肩宽背阔，手臂垂下时拳头都快碰着地，浑身长毛打着结，胸口挂着一块块铁色老皮。最骇人的是那三张脸，尖牙外翻，鼻梁塌陷，额头生着扭曲骨刺，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被踩成粉。
三头魔猿。
而且是通天境。
剑九在半空看了一眼，胸腔里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昨夜血战过后，太玄宗还能动的通天境，满打满算也就他和掌教两个。掌教重伤，气海都快漏了，他自己也没比死人强多少。现在一下出来三头，后头还跟着一堆疯妖，这仗还拿什么打。
左边那头魔猿抬手抓起一头拦路的狼妖，张嘴就咬断了脖子，脖颈里的热血淋了它半身。它随手把尸体一扔，抬头盯住前方阵幕，鼻孔里喷出白气。
“人族。”
中间那头咧嘴，嗓音粗得震耳。
“外头的味道，真香。”
右边那头没说话，直接助跑。
三步。
地皮被它踩出三个大坑。
第四步，它整头猿凌空撞在封妖阵上。
砰!
淡青光幕直接往里凹进去一大片，阵纹乱窜，七杆阵旗同时往后一仰，其中两杆当场从中折断。
守在那一片阵位的十几名弟子齐齐吐血，有人连法器都握不住，手掌一松，整个人被反震掀进半空，接着被扑上来的狼妖撕成几截。
“补旗!补旗!”
三长老一边喊，一边把自己的本命法印按进阵基。
法印刚落下，第二头魔猿已经跟上来，又是一下。
这回碎的不是阵旗，是第一层阵幕。
青光炸成一片碎芒，迎面炸开的冲劲把三长老头发都掀散了。他还没站稳，迎面一只巨掌就拍了过来，拍得他半边身子都陷进地下。
莫天机抬剑冲过去，一剑斩在那魔猿手腕上。
火星四溅。
剑锋只砍进去半寸。
魔猿吃痛，回头就是一拳。莫天机横剑去挡，掌教佩剑当场断成两截，他整个人往后滑出十几丈，脚下犁出两道长痕，胸口那道伤终于压不住了，血从道袍里汩汩往外冒。
“掌教!”
剑九从空中落下，一把扶住他。
莫天机推开他，喘得厉害，嘴唇干得发白。
“别管我，守阵......守不住内门，祖师牌位都得进畜生肚子里。”
剑九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
第二层阵幕已经亮起土黄色，厚是厚，可刚才那三头魔猿撞第一层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玩意儿最多再撑三下。
三下之后，弟子死光，长老死光，掌教也得死。
跑?
往哪跑。
外门废了，山门平了，护宗大阵昨夜就烧干净了。现在散开跑，活得更少。聚在一起，至少还能给内门争一炷香工夫。
剑九舔了舔裂开的嘴角，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心里盘得很明白，今儿八成得把命交这儿，可死归死，不能死得跟案板上的鱼一样。他这一剑要是不把那三头猿给拦住，后头弟子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掌教。”
剑九把那把豁口密布的飞剑横在身前。
“您还欠我三壶酒，别赖账。”
莫天机一怔，抬头骂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那猫尿!”
剑九咧了咧嘴，脸上全是灰和血，偏偏还能挤出点笑意。
“人快死的时候，总得给自己找个念想，不然亏。”
第三头魔猿已经俯身，双拳擂地，正准备带着后头的妖群再撞一轮。
剑九忽然上前半步，挡在莫天机身前。
“掌教快走!我来殿后!”
这一嗓子砸出去，周围几个还在补阵的弟子全回了头。
莫天机眼皮一跳，伸手去抓他。
“放屁，你给我回来!”
剑九没回。
他左手掐住自己心口，五指往里一扣，指缝间直接冒出一缕缕白气。那不是灵气，是他养了几百年的剑道本源。
本源一燃，剑身先亮了。
那把破破烂烂的飞剑发出长鸣，剑上每一个豁口都开始往外喷白光，跟老铁匠铺里烧到发红的铁胚一样。剑九额角青筋鼓起，脚下石砖一块接一块碎开，连双膝都往下陷了半寸。
莫天机看得头皮发炸。
“你疯了!本源烧干了，你下辈子都修不回......”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剑九吐出一口血沫。
“今天先把这群畜生按回去。”
中间那头魔猿大概也瞧出不对，咆哮着往前狂奔。它每一步落下，后头群妖都跟着发疯，牛妖顶角，蛇妖扬头，飞禽扑翅，整片天空都被妖气压得发闷。
剑九双手握剑，高高举过头顶。
“开!”
一字出口，剑落。
一道白线从剑锋下端冲了出去。
没有花里胡哨的异象，只有快。
前方那头魔猿还在往前扑，胸口已经多出一道竖直血口，口子从喉咙一路开到小腹，肚子里的脏器哗啦往外淌。它往前冲了两步，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个坑。
后方妖潮被这一剑拦腰切开，足有上百头妖来不及停步，身子刚撞上那条残留剑痕，下一刻就断成了两截。
太玄弟子们压着嗓子吼了一声，士气硬是被这一剑吊起来半口。
有人抓起地上的阵旗就往前冲。
有人拖着断腿爬向阵基，爬过的地方全是血。
莫天机也被逼出了一口气，提着半截断剑又站起来。
“所有人，趁现在补第二阵!”
可他话音刚落，左侧那头魔猿已经撞进来了。
它根本没管死掉的同伴，反而一脚踩在那具还热着的尸身上，借力腾空，双掌合拢砸向土黄阵幕。
砰!
第二层阵幕裂开数十道缝。
右侧那头魔猿紧跟着扑上，脑袋一顶，整片阵幕彻底爆开。守阵的二十多名弟子连惨叫都挤不完整，人已经被炸得往后翻滚，撞上石壁，撞上树干，撞上别人的背。
剑九那一剑抽空了他大半条命。
他单膝拄剑，还没站稳，面前已多出一只巨掌。
莫天机硬拖着伤扑过来，拿肩膀把他撞开，自己却被那一掌拍得横飞出去，半空洒下一串血珠，落地后滚了七八圈，停住时连手里的半截断剑都没了。
“掌教!”
几名弟子冲过去扶他，手刚碰到人，就被他一把推开。
“滚去守第三阵，别围着我哭丧!”
他说着想站起来，腿刚使力，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
剑九看得心口发堵。
他撑着剑直起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却全是妖兽的喘息和弟子的惨叫。第三层阵幕已经升起来了，颜色发红，薄得可怜，活像一层贴在风口上的纸。
“早知道昨儿就多宰几头。”
剑九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留到今天，净给我添堵。”
身边一名年轻弟子浑身都是伤，抱着断成两截的阵旗，嗓子都劈了。
“剑长老，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得守。”
剑九一把抢过那半截阵旗，往地上一插。
“你们往后退什么，后面有金山银山给你们埋啊?”
那弟子被骂得脸皮一抽，竟真把脚收了回去，转头又扑向阵基。
第三层阵还没稳住，三头魔猿剩下那两头已经一前一后杀到脸上。更要命的是，塔里往外涌的妖没有半点变少，踩着尸身，踏着血泥，前赴后继地往这边灌。
空中开始下雨了。
不是水。
是血。
不知道哪头飞禽被打爆了肚子，大片大片的血混着碎肉淋下来，落在阵幕上，落在弟子肩头，落在莫天机的脸上。
莫天机抹了一把，手掌全红。
他抬头望着那片被妖气染得发沉的天，喉咙里像塞了石头。
常规手段到这儿就算走绝了。
阵法，废了。
人，快死完了。
老祖那边......
他刚转过这个念头，自己先在心里骂了一句。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让老祖擦屁股，真不嫌丢人。可不找那位，还能找谁?总不能指望这帮疯妖自己掉头回塔里。
偏偏就在这时候，莫天机又看见了件古怪事。
那两头魔猿明明冲破了第二阵，已经有机会带头杀进内门，可它们没有散开，反倒一直绕着塔坑外围压阵，逼着群妖往一个方向冲。
后头那些大妖更怪，能跑的全往前拱，飞禽宁可撞进第三阵被阵火烧掉半边翅膀，也不肯高飞离开后山。
它们不是在攻山。
它们在逃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莫天机头皮一阵发麻。
塔底那个东西，到底醒成什么样了，能把关了几万年的妖吓成这德行?
“掌教!”
剑九的吼声把他拽了回来。
前方第三阵已被魔猿撕开了一个口子，一头生着八只眼的巨蛛从裂口里钻进来，腹部一抖，喷出大片白丝。三个弟子被缠住，连剑都没来得及举，就被拖进妖群里，只留下几声短促的惨嚎。
剑九提剑冲上，反手斩断蛛丝，刚要补一剑，侧边又有一头蛇妖甩尾抽来。他拿肩膀硬接一下，整个人倒滑出去，脚底板都磨出了烟。
“退!往内门退!”
莫天机终于改了口。
再堵在这儿，连种子都剩不下。
几名长老听见命令，神色全变了。退到内门，等于承认后山和外门彻底让了出去，可不退也没招，眼下再咬牙撑着，真得给这群妖包了饺子。
“内门弟子，收阵!”
“伤员先走!”
“还能提剑的跟我断后!”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人群开始收缩。可群妖等的就是这一刻，第三阵一松，外头立刻爆出更凶的吼声，几十头大妖同时扑上，爪牙齐下，把原本就残破的阵幕抓得千疮百孔。
一名女弟子背着重伤的师兄往后撤，刚转身，一头豹妖已从树梢扑下。她来不及拔剑，只能把人往前一甩，自己转过去挡。就在豹妖爪子快落到她脑门时，半截断剑斜刺里飞来，噗的一声钉穿豹妖咽喉。
莫天机扶着石头半跪在地，空着的手都在发抖。
那半截断剑，是他刚扔出去的。
“看什么，走啊!”
女弟子眼圈一红，咬着牙拖起师兄继续跑。
剑九一边退一边砍，砍到最后，剑刃都卷成麻花了。他干脆把剑当棍用，照着一头狼妖脑袋就抡，脑浆和碎牙喷了他一身。
“来啊!”
“不是饿吗，老子今天给你们喂个饱!”
那两头魔猿却没理他，反而同时停了脚。
它们鼻翼急促开合，耳朵也竖了起来，脖颈上的长毛一根根立着，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不只是它们。
正在往前冲的妖潮，忽然乱了。
有的妖还在拼命往前挤，有的却硬生生刹住，四肢打滑，甚至有几头直接趴在地上，把脑袋死死埋进土里。空中那些飞禽扑腾着翅膀往上窜，结果没飞多高，又发疯似的掉头往远处逃。
整片后山，突兀地压下来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地面先裂。
塔坑深处，传来一声锁链拖地的响动。
哗啦。
哗啦。
每响一下，冲在最前面的妖就往后缩一步。刚才还拿命撞阵的两头魔猿，此刻竟慢慢弓下了背，喉咙里挤出呜呜的低声，连拳头都不敢再抬。
莫天机靠在乱石边上，抹了把嘴角的血，抬头看向塔坑。
剑九也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手里那把卷刃的剑还在往下滴血。
没人说话。
可所有活着的人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塔底深处，有东西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