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顶上的风带着血腥味。
成昆像一只死壁虎一样嵌在石墙里,胸口微微起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穿着破僧袍的年轻人身上。他正拿着一块从成昆身上撕下来的布条,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仿佛刚才拍飞的不是一位顶尖高手,而是一只脏兮兮的苍蝇。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圆真大师。”
虚竹随手将沾血的布条扔在地上,目光扫过六大派众人。
“少林寺眼瞎,收了这么个带艺投师的货色。你们也跟着眼瞎,被他当枪使。”
少林空性大师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看了一眼还在墙上抠不下来的空智师兄,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人群中,宋青书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嫉妒。
他看到那个一直对他冷若冰霜的峨眉周芷若,此刻正痴痴地看着场中。
不是看那个恐怖的和尚。
而是看和尚身后那个蓬头垢面的少年。
张无忌刚刚运功完毕,虽然脸上还带着灰土,但双目神光内敛,气度俨然。周芷若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汉水喂饭之恩的少年。
那种眼神,宋青书从未在周芷若眼中见过。
妒火瞬间烧毁了理智。
“魔教妖孽,休要妖言惑众!”
宋青书猛地拔剑出鞘,越众而出。
“就算圆真有问题,你们这群魔头杀我正道人士也是事实!今日我宋青书便要替天行道!”
剑光一闪,直刺张无忌咽喉。
这一剑名为“神门十三剑”,专攻人手腕神门穴,但他这一剑却偏了三寸,直奔死穴而去,显然是动了杀心。
“青书!不可鲁莽!”宋远桥大惊失色。
但他喊晚了。
张无忌刚想抬手招架。
“退后。”
虚竹的声音很轻。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目,眼神冷漠地扫了宋青书一眼。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宋青书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
“跪下。”
虚竹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内力波动,也没有掌风指力。
纯粹的精神威压。
那是逍遥派掌门两百年积淀下来的上位者气场,是曾经统御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视人命如草芥的恐怖煞气。
咔嚓!
宋青书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
双膝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宋青书惨叫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将坚硬的石板砸出两个深坑。长剑脱手,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一言之威,恐怖如斯。
“青书!”
武当阵营中,两道身影疾冲而出。
殷梨亭和莫声谷护犊心切,眼见师侄受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前辈高人。
“恶贼!伤我师侄,拿命来!”
莫声谷长剑如龙,剑尖颤动,化作七朵剑花,罩向虚竹周身大穴。
殷梨亭则长剑画圆,剑势绵密,封锁虚竹退路。
这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正是武当派闻名天下的真武七截阵缩影。
张无忌大急:“太师祖!手下留情!那是……”
“闭嘴。”
虚竹站在原地,双手依旧背在身后。
面对两名当世一流高手的夹击,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
“武当剑法?”
“软绵绵的,没吃饭吗?”
就在剑锋临体的瞬间,虚竹动了。
他没有用快到极致的身法,也没有用刚猛无铸的掌力。
他只是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动作很慢。
慢得连普通人都能看清他的轨迹。
但这一划,殷梨亭和莫声谷却感觉手中的长剑突然重若千钧,仿佛刺进了一团粘稠的胶水中。
“怎么回事?!”莫声谷大骇。
他拼命催动内力想要撤剑,却发现长剑根本不听使唤,反而顺着虚竹画圆的方向被牵引过去。
当!
一声脆响。
莫声谷的剑,狠狠地撞在了殷梨亭的剑上。
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劲碰撞,震得两人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阴阳相济,借力打力。”
虚竹一边画圆,一边淡淡地点评。
“张君宝那小胖子悟性不错,想到了以柔克刚的路子。可惜,教出来的徒弟全是榆木脑袋。”
“你……你怎敢侮辱家师!”殷梨亭怒吼,弃剑用掌,一掌拍向虚竹胸口。
这一掌名为“震天铁掌”,刚猛异常。
虚竹不闪不避,同样伸出一掌。
两掌相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殷梨亭只觉得自己的掌力像是打进了一片汪洋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反弹回来。
那是他自己的掌力,加上虚竹的一丝北冥真气。
蹬蹬蹬!
殷梨亭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直到宋远桥出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莫声谷也被一股柔劲震退,面色苍白。
“这就是太极?”
虚竹收回手,摇了摇头,一脸失望。
“懂形不懂意,画虎不成反类犬。”
“圆,不是用手画出来的,是用心画出来的。阴阳转换,存乎一心。你们练得太僵,太死。”
全场鸦雀无声。
武当诸侠面面相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太极?
师父确实闭关多年,在参悟一门名为“太极”的武学,但这门功夫连大师兄宋远桥都只见过雏形,这个年轻和尚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看他刚才那手借力打力,圆融如意,境界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你……到底是何人?”宋远桥深吸一口气,推开众人走上前,神色恭敬了许多,“为何对我武当武学如此了解?”
虚竹瞥了他一眼。
“我说过,我是张君宝的债主。”
他指了指武当山的方向。
“回去告诉那个小胖子,我在武当山等他。让他把胡子刮干净点,别整天邋里邋遢的装神仙。”
宋远桥嘴角抽搐。
敢叫一代宗师张三丰为“小胖子”,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
“至于你们。”
虚竹目光落在殷梨亭身上。
“一大把年纪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丢尽了张君宝的脸。”
殷梨亭浑身一颤,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眼圈瞬间红了:“你……你懂什么!我未婚妻被杨逍那个恶贼……”
“六叔!”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打断了殷梨亭。
张无忌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六叔!我是无忌啊!”
殷梨亭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在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逡巡。
眉眼间的轮廓,依稀有着五哥张翠山的影子。
“无……无忌?”殷梨亭声音颤抖,“你是翠山哥的孩子?你没死?”
张无忌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的一道旧伤疤,那是小时候练剑时不慎留下的。
“六叔,是我!真的是我!”
“无忌孩儿!”
殷梨亭悲呼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张无忌,两人抱头痛哭。
武当诸侠也是个个眼眶湿润,围了上去。
这一幕,看得周围各大派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这个跟在恐怖和尚身边的少年,竟然是张翠山的遗孤,武当派的嫡传徒孙!
“这……”何太冲咽了口唾沫,悄悄往后缩了缩,“这还打个屁啊。”
武当派既然认亲了,肯定不会再动手。少林派两大神僧一伤一残。剩下他们几大派,拿什么跟那个能一巴掌拍死人的和尚斗?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今日之事……”宋远桥扶起张无忌,对着虚竹拱手,“大师既是无忌的恩人,又是我武当前辈,武当派这就退下。”
虚竹没理他。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峨眉派阵营中。
那里,灭绝师太正死死盯着张无忌和武当众人,眼中的怒火快要喷涌而出。
“这就退了?”
灭绝师太声音尖利,像是刮擦玻璃。
“宋大侠,你们忘了张翠山是怎么死的吗?忘了这魔教妖人是如何残害苍生的吗?”
宋远桥皱眉:“师太,今日之事疑点重重,圆真已露马脚,何必苦苦相逼?”
“那是你们武当软骨头!”
灭绝师太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周芷若。
“芷若!你给我看清楚!”
“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张无忌是魔教余孽,那和尚是妖僧!今日若不除魔,我峨眉还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周芷若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目光在师父和张无忌之间游移,痛苦万分。
“师父……我们……走吧。”周芷若小声哀求。
“住口!”
灭绝师太反手一巴掌抽在周芷若脸上。
啪!
周芷若被打得嘴角溢血,捂着脸不敢出声。
“废物!都是废物!”
灭绝师太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倚天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今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既然杀不了魔头,那我便以死明志,让天下人看看,正道是不死的!”
她并非真想死。
这是在逼周芷若,也是在逼六大派。
只要她血溅当场,这梁子就结死了,谁也别想善终。
“师父!不要!”周芷若惊恐尖叫,想要扑上去夺剑。
“这把戏,太老套了。”
虚竹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甚至都没看灭绝一眼,只是对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五指成爪,掌心向内。
北冥神功·擒龙鹤。
嗡!
灭绝师太只觉得手中一轻。
那柄原本架在脖子上的倚天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猛地脱手飞出。
“我的剑!”灭绝大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虚竹手中。
虚竹握着剑柄,随手挽了个剑花。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龙吟。
“这就是郭靖黄蓉留下的东西?”
虚竹屈指在剑身上一弹。
叮——
声音清脆悠长,久久不绝。
“材料是不错,玄铁混了金精。”虚竹撇撇嘴,“可惜杀气太重,不管是郭襄还是你,都配不上这把剑。”
“还给我!那是峨眉至宝!”灭绝师太双眼赤红,就要冲上来拼命。
“滚。”
虚竹大袖一挥。
一股狂风平地而起,直接将灭绝师太卷得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开外,连爬都爬不起来。
“好好的兵器,别弄脏了。”
虚竹随手将倚天剑插在身边的岩石上,入石三分,如同切豆腐一般。
他环视四周。
六大派噤若寒蝉。
少林败了,武当退了,昆仑华山崆峒装死,峨眉灭绝被打得像条死狗。
一人压服六大派。
这种战绩,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还有谁想死的?”
虚竹淡淡问道。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杨逍捂着胸口,在杨不悔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他看着那个如神魔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率明教上下,多谢恩公救命大恩!”
杨逍带头跪下。
紧接着,白眉鹰王殷天正、五散人、韦一笑,以及幸存的明教弟子,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谢恩公救命大恩!”
声浪震天,响彻光明顶。
“我等愿推举恩公为明教教主!统领圣火,驱除鞑虏!”杨逍高声喊道。
这是明教现在唯一的出路。
只有抱紧这根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明教才能在六大派的围攻下存活,才能对抗朝廷。
虚竹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眉头皱了起来。
“教主?”
他想起了当年在灵鹫宫看账本的日子,想起了处理三十六洞那帮奇葩纠纷的烦心事。
“没兴趣。”
虚竹拒绝得很干脆。
“管人太累,我这人懒。”
杨逍急了:“恩公若不答应,明教群龙无首,迟早……”
“他不是在这儿吗?”
虚竹指了指还在和殷梨亭叙旧的张无忌。
“这小子学会了乾坤大挪移,又是殷天正的外孙,谢逊的义子,武当的徒孙。”
“让他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无忌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我?我不行……我太年轻了,而且太师祖您……”
“让你当你就当。”
虚竹走过去,把张无忌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扔到了明教众人面前。
“我不当教主。”
虚竹拍了拍手,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戏谑地看着众人。
“我当太上皇。”
他指了指插在地上的倚天剑。
“以后这江湖规矩,我来定。”
“谁赞成,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