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没散尽,那五门“神武大炮”的余威震得少林寺门口的空气都带着股焦糊味。
玄慈方丈灰头土脸,身后的武僧们东倒西歪,还在干呕。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佛门威仪?
“哒、哒、哒。”
脚步声踩着石阶响起,并不重,却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乔峰走在正中间,一身旧布袍,没带刀剑,就那么空着手往那一站。但他身上那股子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惨烈劲儿,比任何神兵利器都吓人。在他左边是抄着袖子像个富家翁的虚竹,右边是摇着折扇、眼神玩味的段誉。
三兄弟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品堂铁骑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左道豪客,还有那一杆杆迎风招展的灵鹫宫黑旗。
刚才还想仗着人多势众喊两句口号的江湖群雄,这会儿全都哑了火。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往两边分,让出了一条直通大雄宝殿的大道。
大道尽头,大殿台阶之上,站着几位还得端着架子的武林名宿。
站在玄慈身前半步的,正是“南慕容”慕容复。
这家伙今天显然是精心收拾过,锦袍玉带,发髻一丝不苟,手按长剑,下巴微抬。看到乔峰出现,他眼里的嫉妒差点就要溢出来了——凭什么乔峰这契丹狗贼能有这般威势?但这情绪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切换成了一副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表情。
他知道,论武功,他现在谁也打不过。今天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占住道德高地,裹挟这几千江湖人,用“大义”压死对方。
“乔峰!”
慕容复运足丹田气,一声大喝,声音运用了内力,在大殿前炸响:“你这契丹狗贼,竟然还有脸踏上少室山?今日天下群雄在此,便是要向你讨还三十年前雁门关的血债,讨还你杀父、杀母、杀师的滔天罪行!”
这番话也就是那套老掉牙的磕,但架不住慕容复长得帅,嗓门亮,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还真有几分“武林盟主”的派头。
人群里那些刚才被大炮吓破胆的愣头青,顿时觉得找到了主心骨。
“慕容公子说得对!”
“跟他拼了!”
“除魔卫道!杀了这契丹狗贼!”
有人带头,恐惧感似乎就消退了不少,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江湖客,又觉得自己行了,挥舞着兵器开始叫嚣。
虚竹掏了掏耳朵,看着台阶上表演欲望爆棚的慕容复,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乔峰停下脚步,连正眼都没给慕容复一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慕容复,你的废话,比你的剑法多。”
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慕容复脸色一僵,刚要发作,虚竹却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打断了他:“慕容公子,别急着扣帽子。刚才演到哪了?哦对,除魔卫道。”
虚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妖魔鬼怪”们:“你是想说,我们要灭了少林?”
“难道不是吗?!”慕容复剑指虚竹,厉声道,“虚竹!你身为少林弃徒,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勾结乔峰这等恶徒,甚至引狼入室,带西夏兵马威逼少林!全冠清的血书就是铁证!你眼中还有没有家国大义?还有没有江湖道义?”
慕容复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是正义的化身。他环视四周,大声疾呼:“诸位英雄!今日我们若退一步,中原武林便会被这群魔头践踏!大家并肩子上,杀……”
“表哥。”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并不高亢,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让慕容复那激昂的演讲戛然而止。
慕容复浑身一震,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里发慌。
人群分开,一袭黑金长袍的王语嫣,在一众灵鹫宫九天九部婢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她没戴面纱,那张绝美的脸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众人面前。只是这一次,她脸上再没了以前那种看着表哥时的崇拜、痴迷和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那是属于灵鹫宫代尊主的气场,是掌控生杀大权后养成的威严。
“王……王姑娘?”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那不是一直跟在慕容复屁股后面的表妹吗?”
慕容复看到王语嫣,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心虚。
“表妹!”慕容复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快过来!那边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怎能与他们为伍?是不是虚竹胁迫了你?”
他伸出手,试图演一出“兄长感化迷途少女”的戏码,眼神里满是深情。
王语嫣停下脚步,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冷冷地看着他。
“慕容公子,请自重。”
王语嫣的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我与你,已无瓜葛。”
“你……”慕容复脸色一沉,没想到王语嫣当众这么不给他面子,“语嫣!你为了一个和尚,连表哥都不认了?我们青梅竹马的情分……”
“表哥?”
王语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直接打断了他:“以前我叫你表哥,是因为我眼瞎,活在梦里。现在我眼睛治好了,自然看清楚了某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全场一片哗然。这还是那个温婉语嫣吗?这话骂得也太狠了。
慕容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额头青筋暴起,维持的风度瞬间崩塌:“你说什么?!你疯了不成?”
“我说你是草包,你听不懂吗?”
王语嫣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慕容复:“你刚才那一招‘白虹贯日’起手式,剑尖上挑三分,看似飘逸,实则下盘虚浮。若是遇到高手,只需攻你‘环跳穴’,你必败无疑。”
慕容复心中大惊。这是他剑法中极为隐秘的破绽,除了他自己,根本没人知道!她怎么会当众说出来?
“还有,你练‘斗转星移’急于求成,贪多嚼不烂,内力驳杂不纯,导致气血淤积在膻中穴。每日子午时分,你胸口都会隐隐作痛,是不是?”
慕容复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被说中了!
王语嫣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极快,字字诛心:
“你自诩文武双全,心怀大志。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
“论武功,你在乔大哥面前,连提鞋都不配。他只需一掌,就能把你那引以为傲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打成笑话。”
“论人品,你为了西夏驸马之位,抛弃尊严,像条狗一样去跪舔西夏国主。结果呢?”
王语嫣轻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怜悯,“结果连第一轮筛选都没过,被人像垃圾一样赶了出来。这事儿,你怎么不跟在场的英雄豪杰们说说?这就是你的‘家国大义’?去当别国的赘婿?”
“住口!你住口!”
慕容复彻底破防了。西夏求亲失败是他心中最大的痛,更是奇耻大辱。此刻被最熟悉他的人当众揭开伤疤,让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瞬间崩塌。
周围的群雄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慕容复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这风度翩翩的慕容公子,竟然还有这等糗事?”
“去西夏当驸马?那还谈什么驱逐鞑虏?”
“恼羞成怒了?”
王语嫣轻轻抚平袖口的褶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慕容复,你口口声声除魔卫道,不过是想借乔大哥的人头,来刷你那可怜的存在感,为你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梦添一块砖瓦罢了。”
“可惜,你这瓦,是烂的。”
“正如你这个人一样,烂泥扶不上墙。”
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人的广场上,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慕容复握剑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发白。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炸开。他引以为傲的家世、武功、名望,在这一刻,被那个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女人,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好!骂得好!”
段誉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什么仪态了,大声喝彩:“大嫂威武!这几句话,比六脉神剑还带劲!听得小弟我通体舒泰!”
乔峰也不禁侧目,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这弟妹,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虚竹站在一旁,看着此时光芒万丈的王语嫣,心中暗爽。
这才是那个通晓天下武学的“女诸葛”该有的样子。以前那是被恋爱脑封印了智商,现在封印解除,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他不再看那个已经社会性死亡、处于崩溃边缘的慕容复,而是转头看向大殿门口那个一直沉默、面色灰败的老和尚。
“闹剧看完了。”
虚竹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铁鹞子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部众齐齐上前一步,杀气冲天。
他看着玄慈,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玄慈方丈,慕容复表演完了,现在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