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思谦没有碰酒杯，背着手在宽敞的雅间里来回踱步。
此时此刻，他的思路彻底被撞开了。
“贤弟，你且坐下，听愚兄给你算一笔大账。”
韦思谦目光灼灼地看着杜文昌：“你且看看如今的大唐，凡是沾了一个‘新’字的可有哪一样是亏了本的？”
“新军、新学、新政！这三样东西哪个不是把天地翻了个底朝天？”
“就拿新军来说，那阿史那社尔带着几千精骑，横冲直撞差点直接杀到吐蕃赞普的老巢去！”
“虽然因为抗命被削了爵位，但谁看不出来，新军的战力早已冠绝天下？只要跟紧朝廷的步伐建功立业就是探囊取物！”
“新学更是如此！长安大学和大唐科技大学的学子，毕业之后就是官。”
“朝廷特意让柳阙亲自来寻你我二人是为什么？难道是李越闲得慌想看咱们跳胡旋舞？分明是他看中了咱们身上的用处！”
杜文昌挠了挠头，有些迷糊地拱手道：“韦兄，愚弟在经商货殖上虽然有点心得，但这等庙堂深意委实有些看不透彻了，还请韦兄赐教，咱们身上……到底有何用处能入得了那豫王的法眼？”
韦思谦冷笑一声，走回桌边伸出三根手指：
“愚兄问你，新军、新学、新政这三者有何不同？”
杜文昌脱口而出：“新军管当兵打仗的，新学管读书人，新政管天底下的老百姓。”
“你只说对了一半！”
韦思谦摇了摇头：“新军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五万人！新学呢？全天下新设立的学堂加上长安大学和科技大学，入学的童生学子不过区区几百万人！”
“这两样东西，朝廷靠着内库和禁军，自己关起门来就能玩，何曾需要咱们世家插手？新军更是防咱们防得像防贼一样！”
“但新政不同！”
韦思谦一拍桌子：“新政涉及的是我大唐数千万黎民百姓！是整个天下草木！”
“李越纵使有通天彻地的仙家本领，他手底下能有多少人马？”
“他能在全天下每一个州县都安插绝对听话的官吗？他就算杀伐果决，能把满朝门阀里的贪官污吏拉出去全砍了，可这大唐几万里江山要修铁路、开工坊、通商路要靠谁去办？！”
“还不是靠咱们这些世家大族？！”
韦思谦眼中闪过傲然：“李越天天在报纸上鼓吹工商，鼓励我等去投资钢铁与铁路，甚至连皇室都在卖房子，说到底就是他人手不够用啊！”
“他需要借咱们去帮他把这张新政的大网铺遍全天下！这才是他给咱们放开商业银行的真正原因！”
杜文昌听到这里也是激动起来。
“老夫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世道不管天上的仙家法术多么奇妙，落到红尘俗世里，无非就是‘衣食住行’四个字！而这四样东西，偏偏全都要靠银行在中间牵线搭桥！”
“老百姓买不起房得找咱们借贷！老百姓在工坊里干了苦力挣了工钱，怕被贼偷，得把银子存进咱们的银行！那些想办织造坊买蒸汽机的商贾，本钱不够之时也得求着咱们放贷！”
“银钱在咱们手里转上一圈，就能生出无数的金银！朝廷只有中央银行和长安银行，根本忙不过来，这天下庞大的财路就该咱们来接管！”
韦思谦哈哈大笑，拍着杜文昌的肩膀道：“贤弟果然是聪明人！既然想通了这一层，咱们这次跟着豫王就不能小打小闹，必须放开手脚！”
杜文昌连忙端正神色：“请韦兄示下！”
韦思谦沉声道：“除了致远营造和这家全新的‘大唐联合商业银行’之外，咱们手头还必须同时有另外两个盘子！”
“第一，仿照长安大学和科技大学，咱们两家合资在城南创办一所专门的‘算学实修学堂’！”
“咱们眼下使唤的掌柜和账房多是族中子弟，一时半会儿倒也顺手。”
“但长远来看，往后若是把分号开到全大唐，人才必然捉襟见肘！”
“朝廷大学里培养出来的顶尖生员根本轮不到咱们！所以必须从培养良家子弟，否则不过两代人咱们的根基就得断掉！”
杜文昌连连点头：“兄长高见！那第二呢？”
“第二，便是设立一家‘本钱行’或者说……专司作坊入市的‘投资行’！”
“我们银行吸纳进来的储蓄，若是碰上荒年或者银根松弛放贷放不出去，压在库房里每天都要赔付利息。”
“这时候咱们就把大笔闲置资金划入‘本钱行’专门去物色关中那些有潜力但缺本钱的中小作坊！”
“咱们拿银子砸给他们，占他们三四成的红利！不仅帮他们扩大工坊，更动用人脉帮他们在长安交易所挂牌上市！等他们的股票被炒上天，咱们顺势套现，横竖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银行聚四方之财，学堂育独门之才，营造司圈地盖楼，投资行播种生金！”
韦思谦神采飞扬：“四个盘子互为犄角，环环相扣！到了那时，金山银海尽入你我彀中！”
杜文昌听得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韦思谦，仿佛在看一个财神爷。
“妙啊……兄长此策妙绝！！！”
杜文昌随即会心一笑：“韦兄真乃不世出之大才！不过，愚弟刚才脑子里灵光一现，倒是想到了桩绝妙的人选！”
韦思谦挑眉：“哦？何人能入贤弟法眼？”
杜文昌说道：“那就是如今名震长安的‘陈毛衣’陈仲永！”
韦思谦思索了片刻疑惑道：“陈仲永？就是那个靠着在贩羊毛织毛衣起家，前些日子刚被选为议政院商贾代表的少年？”
“他如今正得宠于政务院，自家的毛纺作坊日进斗金，若想将产业推上交易所挂牌，自己去办便是，何须咱们插手？”
“韦兄，这你可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那陈仲永出身贫寒，祖上三代都是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背后毫无世家底蕴，你看那长安交易所里挂牌的几家大商号，哪一家的背后不是站着皇室勋贵，就是五姓七望的宗族？寒门小子想要一步登天挤进去门都没有！”
“陈仲永我私下接触过，此子是个机警的，知晓利害轻重，只要咱们以本钱行的名义找上门去，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由咱们出巨资参股，动用京兆世家的面子帮他的毛纺作坊扫清障碍，送他上交易所挂牌上市……”
杜文昌眼中闪过光芒：“到那时候，咱们花钱买下《大唐日报》整整三天的头版大肆吹捧！让全大唐那些凡夫俗子都看清楚。”
“寒门草芥想要一步登天？光靠埋头苦干是没有用的！唯有求到咱们的门下，才能拿到这通往天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