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昌语速急切：“谁说这是赔本买卖了？！咱们给储户的是微薄的利息！比如存一百贯，一年只给一贯钱的利！但咱们手里攥着这储户聚起来的几百万贯巨款，可以拿去放贷啊！”
“咱们把钱贷给那些急需周转的织造作坊、采石场或者是像咱们致远营造这样的公司！”
“咱们放贷的利息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利差全是咱们的纯利啊！”
杜文昌越说越亢奋：“只要咱们能把钱源源不断地放出去，收回来的利息不仅能轻松填平储户的那点蝇头小利，剩下的银钱那就是一座金山……这才是真正的借鸡生蛋！这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买卖啊！！”
柳阙坐在对面忍不住抚掌赞叹：“杜公大才！一点就透！豫王殿下在政务院的原话，正是这般意思！”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时代背景了。
在眼下的大唐，甚至是整个古代东亚历史上，银行存钱这个概念一直是非常奇葩的。
在李越穿越之前，民间的那些老旧柜坊存钱非但没有利息，存款人甚至还要老老实实按月给柜坊倒贴一笔不菲的“保管费”和“火耗费”。
这真不是柜坊黑心，在没有现代通信技术的古代，帮人看管成吨重的铜钱和金银，本身就是一件极度高成本的工作。
不仅要防备盗贼和火灾，若是储户想要异地支取，柜坊还得组织大队车马长途押运。
路上吃喝拉撒、死伤抚恤、损耗折旧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收你点保管费那都算有良心的。
然而，时代已经彻底变了。
随着双穿门带来的工业狂潮在大唐大地上席卷开来，长洛郑潞铁路全线贯通的同时，沿着铁路线一路铺设的有线电报线路，已经在长安、洛阳、郑州、潞州这四座城市搭设完毕！
而且这批最初级的通信设施甚至都不是大唐朝廷花钱买的，完全是现代华夏政府援建协议免费附赠的“基础大礼包”。
更可怕的是在后头。
通信巨头华为，其技术团队和大唐基建分队此时正摩拳擦掌，在联合委的统一协调下，大举跨过双穿门。
他们不仅要在大唐的核心城市铺设有线通信主干网，甚至正准备在长安新区和主要工业园区搭建一套独立运行的基础局域网络！
许多大唐人根本意识不到通信技术的普及对于一个封建帝国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中央集权与信息对称！
就拿银行这门生意来说，长安银行在洛阳、郑州的分行再也不需要养着几百匹快马去传递核对汇票存根了。
洛阳缺钱？长安分行只需要敲击几下发报机，两秒钟之后洛阳的电报纸条吐出来，资金就可以直接在洛阳本地就地调集、对冲平账！
大额存取款？对不起，一个确认电报过去，两边账本一勾，这笔几十万贯的巨额交割就算完成了。
这对于朝廷的监管是极大的利好，而反过来，这种跨时代的信息基建也顺手给私人商业银行的爆发提供了沃土！
暖阁内，柳阙眼见杜文昌已经开了窍便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拿出了今公文细则推到二人面前。
“二位公爷，丑话咱们说在前头，拿着未建的空头地皮去朝廷银行抵押借贷，这事儿殿下是彻底堵死了大门，谁敢再伸手脑袋就得搬家。”
“但是这商业银行的牌照政务院却准备对外公开发放！眼下全大唐挂牌的私家钱庄，除了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手里有两家老铺子，其他地方完全是一片空白！”
“但二位若是按朝廷的规矩来办，这大唐第一张私人商业银行牌照，政务院会直接发给二位！”
杜文昌抓过那份章程细则，一页一页翻看了起来。
然而，翻看着翻看着，杜文昌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那章程里白纸黑字写着几条核心条款：
第一：商业银行设立，朝廷不出一文钱本钱但须免费持股三成！
第二：朝廷将派驻常驻特派员，在涉及国家安全等最高层面的重大抉择上享有一票否决权！
不过在细则的末尾也用大字注明：朝廷不干预商业银行日常经营。
“这……”
杜文昌肉疼得直吸凉气：“朝廷半文钱不出平白拿走三成干股！而且还攥着一票否决权……这未免也太苛刻了吧？”
然而，就在杜文昌还在心疼那三成股份的时候，原本在算计上慢半拍的韦思谦，这次的反应却出奇的快！
作为京兆韦氏当代家主，韦思谦骨子里对于政治的敏锐嗅觉爆发了！
“贤弟！莫要胡言乱语！”
韦思谦看向杜文昌：“朝廷要这三成股，要这一票否决权，不仅不是割咱们的肉，反而是给咱们送了一道免死金牌啊！”
杜文昌一愣：“韦兄何出此言？”
韦思谦冷笑了一声反问道：“你且想想，在殿下推行新政之前，在天可汗尚未登基的大业年间，朝廷若是想动你我的产业，何须讲什么道理？”
“一道诏书下来，咱们两家的私库和田庄哪一样保得住？！”
“就算没有这一票否决权，朝廷若是不准你卖给外邦，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偷偷卖？！”
“朝廷把这些规矩明明白白写进细则里，表面看是朝廷占了便宜，但深层里看这恰恰说明朝廷有天大的诚意！”
“朝廷是在告诉咱们：只要你们不踩红线，把这三成利润分给朝廷，剩下的七成富贵，朝廷不仅认，而且还会替咱们保驾护航！！”
这番剖析直刺本质！
柳阙坐在对面眼中露出赞赏。
这帮传承数百年的关中顶级世家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三人就着酒菜又闲聊了一阵。
杜文昌和韦思谦试探着打听起豫王李越近日在政务院操劳如何、王妃临盆后世子安康否等家常话。
但柳阙极有分寸，深知官场禁忌，只是打着哈哈敷衍了几句便推说公务缠身，起身告辞。
临走前柳阙拱手笑道：“二位公爷，殿下的旨意下官已经带到了，大门已经敞开，路就在二位脚下，若是有意，随时带着文书去中央银行找下官盖章。”
送走了柳阙，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曲江池水拍打岸堤的声响。
杜文昌给韦思谦斟了一杯酒：“韦兄，愚弟当真服了，平日里见韦兄谨小慎微没想到今日魄力竟如此骇人！这可是动辄数十万贯关乎两家族运的豪赌啊，韦兄怎就看得这般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