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弯腰看了几息,读完直起身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正在辨认言外之意的审慎:“这句和前面那些不一样。前面那些都是在说自己走过的路,这一句是在说……他去了地下。”
“地下哪里?”
魔王从通道口跟进来,他的身形在通道里活动起来比魔君更自如一些,进来之后在溶洞边缘站定,暗红色的眼睛在泉眼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了溶洞壁面上那些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暗色纹路。
“地下河。”柳飘飘指了指泉眼的位置,“水从这里涌出来,通道在溶洞底下。他沿着地下河走了。”
顾烨进来的时候通道口已经腾出了位置。
他弯腰穿过之后直起身来,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到泉眼旁边蹲下来,用指尖在泉眼周围那圈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响动在溶洞内部形成了一道低沉的回音,余韵持续的时间比正常的回声更长一些,像是下方连接着更深的空间。
“泉眼的底部有通道。”
他站起来甩了甩指尖的水珠,“水的流量和流速都很稳定,说明地下河的水源来自一个持续供给的含水层,不是单一的局部渗流。要找到源头或者出口,需要沿着地下河的方向走。”
丧彪从通道口探进半个身子来,它没有完全进入溶洞内部,像是已经在外面那条狭窄的通道里待够了。
它的目光在泉眼周围扫了一圈之后开口,声音从通道口的方向传进来,带着一层被岩壁折射过的厚重感:“溶洞外头的水潭底下也有通道。水是从这里流出去汇入水潭的,但水潭的水位没有因为持续流入而升高太多,说明水潭底部的某个位置存在另一个出口,把多余的水排向了别处。地下河是有两头开口的,一头在这里涌出来,另一头可能通向更大的水系。”
柳飘飘蹲回泉眼旁边,这次她没有看那行字,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泉眼内部。
泉眼的口径不大,大约只有脸盆那么宽,水从底部涌出来的速度不快,清澈得能看到底部的岩石结构。
她的指环在泉眼上方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能看到泉眼底部在涌入的水面下方大约一臂深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缝隙,缝隙的宽度比泉眼的口径更窄,像是水流从更深处的一条主通道里分出来的支流出口。
“要下去的话得从水潭那边想办法。”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泉眼太窄了。”
她侧身穿过通道重新回到了水潭边上。水潭的水面依然平静,午后的日光落在水面上,在潭底投射出一层持续晃动的浅色光纹。
她走到水潭边缘蹲下来,试着把精神力沿着水面向下延伸——精神力穿透水面之后遇到了一层柔和的阻力,像是水底的岩层结构正在用自身的密度抵消外来能量的渗透。
她没有强行突破,而是把精神力收回来,沿着水潭的边缘继续探查了一圈。
在水潭偏南的方向,精神力接触到了一处比周围更松软的基底。
那个位置的潭底不是坚硬的岩层,而是一层由碎石和沙土混合堆积而成的沉积层。
精神力能顺着那些颗粒之间的缝隙渗透进去,沿着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水路向深处延伸,像是顺着一条被水流冲刷出来的通道向地下深处走。
“这边有通道。”
柳飘飘站在水潭南侧的滩涂边缘,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位置,“潭底有一片是松软的,下面是通路。水流从这里渗下去,沿着地下河道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就是从这条路下去的。”
魔王从水潭另一侧绕了过来,他在柳飘飘示意的位置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面上感受了片刻。
然后用正在确认的语气说了一句:“水的流速在这个位置比别处稍微快一点。像是在水底有一个向下的吸力,把水从这附近抽走。如果从这里下去,能顺着水流的走向进入地下河道。”
魔君站在滩涂边缘看着水潭中央那片平静的水面,他的表情带着一种“你们是在讨论怎么从水底下钻过去吗”的迟疑,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一拍:“你们确定要从水底下走?这水潭看起来不浅,底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下面走过了。”柳飘飘说,“他写在石头上的话就是给后面的人看的。那说明这条地下河是能通的。”
“他能走不代表我们也能走。他一个人走,体量小,灵活。我们这一队人,加上三小只,还有你和顾烨两个人类——”魔君把话咽了回去。
顾烨已经蹲在水潭南侧边缘了。他把手探入水中试了一下潭底的沉积层质地,然后用空间里取出来的一根短绳系在一块岸边的石头上,绳子的另一端拴在自己腰间的扣环上。
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站起来,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我先进去看看。如果前面能通,你们再跟上。”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反对,但她从空间里取出另一根绳子系在自己腰间,把绳扣扣紧之后拉着绳索的另一头走到他旁边,用“这个不需要讨论”的语气说了一句:“两个人一起。万一底下有岔路,一个人不够用。”
顾烨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沉入了水潭南侧的底部。水面在没过他们的头顶之后重新合拢,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条系在石头上的绳索在岸边微微绷紧又松开,在水面上荡开了一圈细碎的波纹。岸上剩下的人各自站到了水潭边缘,盯着那条在水底延伸的绳索走向,等着它传出第一个信号。
水潭底部的沉积层比柳飘飘预想的更加松散,脚踩上去的时候,那些碎石和沙土在水的浮力作用下纷纷散开,露出下面一条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天然通道。
通道的入口比她估计的更宽,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高度大约到她的胸口。
水流从上方涌入通道之后迅速被通道深处的空间吸收,形成了一股持续而稳定的拉力,把她往通道内部轻轻推着走。
她一只手攥着腰间的绳索,另一只手贴着通道壁面保持平衡,在昏暗的水下环境中缓慢前进。
顾烨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两人的肩头偶尔会碰在一起,像是在黑暗里确认对方还在旁边的一种无声方式。
通道的壁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水生苔藓,触感滑腻而均匀,像是长期在流水中生长的结果。
他们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通道的顶部开始升高,从没过胸口变成了没过肩头,然后又从肩头变成了只到腰部。
柳飘飘在某一刻感觉到头顶的压力骤然消失了——她的头露出了水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发现通道的顶部已经升高到了她的头顶以上,上方是一片被水面封住的空间,空气从更深的方向持续渗透进来,带着一股偏凉的矿物气息。
她站定之后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她正站在一条地下暗河的主河道中,河水从她身后的通道涌出来,在她面前汇成了一条更宽的水流,沿着一条天然的石质通道朝着更深处延伸。
通道的顶部高度大约有两丈左右,壁面上覆盖着一层持续发光的苔藓类植物,散发出一种偏蓝的微弱荧光,把整条地下河道照得能看清轮廓。
顾烨在她旁边也露出了水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之后同样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地下河道两侧壁面上的那些发光苔藓和它们分布的规律,看了一会儿之后用正在确认的语气说了一句:“发光苔藓的分布是沿着水流方向排列的,像是在用自身的存在来标记河道的走向。那些苔藓的密度在河道转弯的位置更密集,像是被水流的方向变化影响。”
柳飘飘把腰间的绳索拉了一下,确认它依然牢牢系在腰上,然后沿着河道的方向朝更深处走了几步。
河水在她脚边持续流动着,流速比外面的水潭更快一些,但水底的岩层表面平整而稳固,踩上去不打滑。
她走了一段之后注意到河道左侧的壁面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壁龛,和定居点建筑里的壁龛尺寸相近,壁龛内部是干的,底部放着一小块颜色偏浅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道被刻过的痕迹。
她走近那个壁龛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头上的痕迹——是一道简单的划线,像是用来记录某一次经过。
她把石块拿起来翻看了一圈,发现它的背面还有另一道划痕,两道划痕的方向不同,像是被不同时间刻上去的。她把石块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地下河道在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左侧的支流宽度更窄,水面更浅,流速也更慢;右侧的支流更宽,水流更深,流速更快,像是主河道。
柳飘飘站在岔口中间那块由岩石形成的分水处停下了脚步,看了看两条支流的走向和各自的水质状态。
左侧支流的水面泛着一层偏暗的绿色光泽,像是含有更多水生植物和藻类;右侧支流的水色更清,能直接看到底部的岩层结构。
“他走哪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