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灯光冷白。
顾烨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份所谓的“实践报告”,眉头越拧越紧。纸张是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迹……怎么说呢,勉强算工整,但笔画僵硬,结构松散,透着一种刻意模仿却又力不从心的别扭感。更关键的是,通篇都是干巴巴的术语堆砌和系统框架下填充的套话,看似专业,实则空洞,完全没有“柳飘飘”往常那种哪怕胡搅蛮缠也要塞点私货(比如抱怨工具不好用、穴位太难找、或者暗戳戳提要求)的“灵魂”。
他指尖在报告末尾那个略显潦草的签名上点了点,抬眼看向垂手站在书桌前、眼观鼻鼻观心的乔月。
“字真丑。” 顾烨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嘲讽意味十足,“平时交上来的东西,不都是电脑打印,排版花哨,恨不得用彩色字体标重点,再附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参考文献’链接和‘优化建议’(实则是要钱要物清单)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刮在乔月脸上,“那份洋洋洒洒、理直气壮伸手要经费的‘激情’呢?怎么,关几天禁闭,把‘积极性’也关没了?还是说……在消极怠工?”
乔月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系统只给了报告内容框架,可没提原主还有这种“个性化排版”和“夹带私货”的习惯!她哪知道真柳飘飘连交个报告都这么多戏!
她连忙低下头,避开顾烨的视线,脑子里飞快编造理由,声音故意带上点委屈和心虚:“那个……电脑有点问题,连不上打印机了……我就手写了。至于‘激情’……” 她咬了咬嘴唇,学着柳飘飘可能有的、犯了错又不想承认的倔强语气,“我、我这不是被吓到了嘛……今天扎针手都抖了,生怕扎坏你,回来心还砰砰跳呢,哪还有心思想别的……报告能按时交上来就不错了……” 她试图把重点引向白天的紧张情绪,掩盖行为模式的差异。
顾烨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乔月演技加持),没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报告随手扔在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是吗?” 他语调拖长,带着明显的不信,“被吓到?以前拿我做实验,扎错穴位把我小腿扎青一块的时候,可没见你手抖。要钱要物的时候,更是理直气壮。”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柳飘飘,你是不是觉得,我腿不能动,脑子也不好使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音调微微上扬,听得乔月后背发凉。她心里已经把真柳飘飘骂翻了天:“柳飘飘你真是个祸害!你到底还有多少‘光辉事迹’是我不知道的?!扎青顾烨的腿?你还敢提要求?你到底是来当替身还是来当祖宗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抬起头,挤出一个可怜巴巴又带着点讨好(模仿失败,略显僵硬)的笑容:“老公……我错了嘛。以前是我不懂事,瞎胡闹。现在我是真的想好好学,好好……照顾你。你看我今天不是扎得挺小心的吗?钟老师都说没大错呢!我保证,下次报告一定用电脑打,写得……写得让你满意!” 她差点把“洋洋洒洒”说出来,及时刹住车。
顾烨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乔月强撑着与他对视,手心却已经捏出了汗。
终于,顾烨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出去吧。晚上记得过来。”
“好的好的!我一定准时!” 乔月如蒙大赦,赶紧应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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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
顾烨的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他已经洗漱完毕,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按照以往“柳飘飘”的规律,晚上十点,是她雷打不动过来进行“辅助按摩治疗”的时间。美其名曰促进腿部血液循环,舒缓肌肉,实际上……顾烨知道,她那套手法里,似乎掺杂了什么别的东西。每次按摩过后,他原本麻木冰冷的腿部,总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温热感,虽然短暂,但确实存在。这也是他容忍她那些胡闹和“实践”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且,那女人每次来,都以为他睡着了(或者装睡),动作会格外……肆无忌惮一点。一边按摩,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不是算计着又要买什么稀奇古怪的“末世神器”,就是吐槽他难伺候,偶尔还会哼些荒腔走板的调子。那才是她最不设防、也最……鲜活的样子。
顾烨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22:05。
门外安静无声。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继续等待。
22:15。依旧没人。
顾烨放下书,操控轮椅来到门口,侧耳倾听。走廊一片寂静。
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陈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少爷?”
“她呢?”顾烨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管家似乎顿了一下,才回答:“少夫人……已经睡下了。我半小时前巡视时,她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睡了?”顾烨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倒是准时。今天不是没关禁闭吗?”
陈管家沉默,这不在他的回答范围。
顾烨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若是平时,哪怕刚吵完架,哪怕被他罚了,只要到了晚上十点,柳飘飘都会准时出现,一边不情不愿地抱怨,一边手上不停。用她的话说:“协议里写了要‘辅助治疗’,不能违约,不然扣钱!”——虽然那份协议里根本就没具体到每晚按摩这种细节。
今天,交了份敷衍的报告,晚上直接“翘班”?
是白天扎针真吓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知道了。”顾烨对陈管家说,“你也休息吧。”
“是,少爷。”陈管家躬身退下。
卧室里重归寂静。顾烨没有立刻回到床上,而是操控轮椅来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山影朦胧。
他想起白天她扎针时那掩饰不住的颤抖和生疏(虽然最后完成了),想起那份毫无“柳飘飘特色”的平庸报告,又想起此刻缺席的按摩。
种种异常,像细小的溪流,开始在他心中汇聚。
柳飘飘贪财、惜命、有点小聪明、偶尔嘴硬心软,但她有个特点:对于她认定要做的、尤其是关乎她自身利益(比如治疗他可能带来的好处、或者协议规定的义务)的事情,会表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和……旺盛的行动力。哪怕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
而现在的“她”,似乎有些……魂不守舍?或者,心不在焉?
是因为乔月的回归,让她又动了别的心思?还是……
顾烨的眼神在月色下越发幽深。
“装睡也是很辛苦的。”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既然你不想来,那就算了。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眼底的疑虑和探究,已经如暗潮般涌动。
看来,是时候更仔细地“观察”一下他这位契约妻子了。从日常起居,到行为细节,到……她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他倒要看看,这个“柳飘飘”,究竟是真的被吓破了胆,消极怠工,还是……内核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人?
夜还长。
而假装熟睡的乔月,并不知道,自己因为对真柳飘飘的“敬业”缺乏了解(以及实在不想再去面对顾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已经成功地……引起了顾烨更深的怀疑。
一个微小的习惯差异,往往就是巨大破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