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八年,九月。
塞外的草木已染上了深秋的黄褐色,万里的金风拂过长城隘口,吹得张家口城头的日月赤旗猎猎作响。
这日清晨,张家口外大地轰鸣,如闷雷滚过平原。
只见视线尽头,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大明皇帝朱慈炤的北巡凯旋御驾,正以一种排山倒海、震撼寰宇的绝宏气势,自漠北浩荡归来!
那是何等壮观的塞上奇景!
走在最前方的,是神机营与三千锦衣亲军大汉将军。他们身着鲜亮如血的明光重铠,手持燧发枪与利刃,步履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发出的金属铿锵声如龙吟大泽。随后,便是黑压压不见边际的庞大马群——此次北巡大胜,明军不仅一举收复漠北与北海,更缴获了准噶尔与漠北败退各部数以万计的优质战马、牛羊!
数万匹骏马如同一片移动的黑云,鬃毛飞扬,马蹄踏碎冰霜,发出撼天动地的蹄声。后方数十里外,则是成千上万头牛羊,以及由几百辆豪华蓬车组成的蒙古王公眷属车队。
御驾自张家口入关,折转向南,过山西大同、直隶宣府,一路沿太行山麓蜿蜒而行。
所过之处,州县官民倾城而出,跪伏于道路两侧,高呼万岁。山西与直隶的百姓看着那连绵不绝的战马牛羊,看着神采奕奕的大明铁骑,无不欢呼雀跃,热泪盈眶。
九月十五日,御驾过居庸关。
巍峨险峻的居庸关下,长城如巨龙盘踞山巅。居庸关守军百门礼炮齐鸣,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震耳。
朱慈炤一身藏青色骑铁常服,头戴翼善冠,按剑伫立于九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巨大龙辇之上。皇帝两鬓虽添了几丝飞霜,但那一双鹰隼般的冷目依然深邃冷冽,凌驾四海。
在他龙辇身后,除了杨春、马雄等凛凛老将之外,更是跟着浩浩荡荡的各部族王公。札萨克图汗部(现大明顺化侯)额璘沁,以及漠北各部台吉们低眉顺眼,亲自押送着自己的嫡子、长子以及族中聪明伶俐的青年一代。数百名草原贵族少年身着锦服,骑着小马,眼神中满是对中原帝国的敬畏与惶恐。
九月十八日,北京城外,永定门。
天清气朗,秋高气爽。
为了迎接皇帝北巡凯旋,太子朱和璋率领留守京师的内阁首辅、文武百官以及京营留在城内的万余守军,早在城外五里处设下了高耸的祭天台与迎接大营。
“快看!御驾到了!”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文武百官纷纷昂首远眺。
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钢铁洪流拔地而起,日月赤旗迎风狂舞,数万匹战马奔腾咆哮而来的声浪,让永定门外的城墙都隐隐颤抖!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朱和璋整理衣冠,率领内阁首辅、户部尚书、礼部尚书、鸿胪寺卿及百官重重跪倒在地,高呼声响彻云霄。
龙辇轰然停住。朱慈炤在大汉将军的护卫下缓步走下龙辇,看着跪倒在地的太子与百官,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亲自上前扶起太子朱和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沉声道:“皇儿监国辛苦,朝堂安稳,国库虽紧,但大势未乱,你做得很好。”
“儿臣不敢当,皆赖父皇天威震慑万邦!”朱和璋躬身恭敬道。
御驾在大军的拥护与数十万京师百姓的欢呼声中,隆重跨入紫禁城。
然而,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就在大军班师后不过三日,一份来自西域伊犁河谷的加急国书,便通过鸿胪寺的驿道,飞骑送入了紫禁城。
此时的漠西伊犁河谷内,准噶尔大汗噶尔丹正阴沉着脸坐在大帐之中。
明军在阿尔泰山与北海立石堡、设重炮,并安置投靠的部族作为外围屏障的“据点固防”之策,如同一把铁枷,将准噶尔死死锁在了狭小的西域。
大帐内,几名随军谋士与沙俄使者正围聚一堂。
“大汗,”一名深谙中原文化的汉人谋士低声劝道,“大明‘皇帝’如今兵锋正盛,又在漠北筑城屯田,我等若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中原历代王朝最讲究‘天朝上国’的面子,最喜藩属称臣表忠。大汗不如假意向大明呈递降表,尊朱慈炤为‘天可汗’,俯首称臣。”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只要骗得明军撤回主力、放松警惕,大汗便可暗中利用这段喘息之机,大肆整合西域蒙古各部,同时向乌拉尔山以西的沙俄大量购置最新式的燧发枪与重炮。待数年后大明关内松懈、军费难以为继之时,大汗再出兵东征,定可一举撕碎大明的防线!”
噶尔丹听罢,眼中精芒爆射,咬牙道:“好!就依先生之计!先向这中原皇帝低头!”
九月二十二日,紫禁城,太和殿。
大朝会。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金碧辉煌。朱慈炤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俯瞰着下首肃立的文武百官。太子朱和璋立于龙座下方左侧,杨春、马雄等将领分列武官之首。
就在此时,鸿胪寺卿捧着一份通体漆金、盖着准噶尔大汗印信的降表,快步走入大殿,高声朗奏:
“启奏陛下!准噶尔大汗噶尔丹派遣特使抵京,向我朝呈递顺表!噶尔丹在表中自称‘臣子’,感念天朝天威,愿岁岁纳贡,朝朝称臣!恳请天朝下旨罢兵,准其通商互市!”
“哗!”
鸿胪寺卿话音落下,太和殿内顿时掀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文官方阵中,不少人面露喜色,甚至激动得双眼放光。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对外藩蛮夷“愿意称臣纳贡”被视为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天子“德布四海、威加宇内”的终极体现。如今不可一世的准噶尔大汗竟然主动低头称臣,这在许多饱读诗书的文臣眼里,简直是昭武朝万国来朝的顶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礼部尚书率先越众而出,整理衣冠,躬身大施叩拜礼,满脸堆笑高声道:
“准噶尔蛮荒之部,桀骜不驯,如今亦被陛下之天威与圣德所感化,主动削去汗号,自称臣子!此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陛下恩德浩荡,泽被苍生,真乃万民之福祉、社稷之大幸啊!”
鸿胪寺卿也连忙跟进,神采飞扬地高呼:“臣附议!中原王朝治天下,以德服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上之策!准噶尔既已表忠称臣,我朝当显天朝大度,赏赐封号,永结盟好,此乃化干戈为玉帛之圣道也!”
户部尚书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急忙出列扣首:“陛下!臣户部尚书有奏!两年来,朝廷为了漠北与阿尔泰山远征,转运粮饷耗费白银数百万两,数万民夫疲于奔命,国库已然不堪重负!如今噶尔丹主动称臣罢兵,朝廷正好顺水推舟,裁撤塞外军费,休养生息!此乃天佑大明、万民之福祉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的主和派文官纷纷附和,言官御史们更是纷纷出列,口中高唱着“圣德化宇”、“天朝体面”、“罢兵养民”的赞歌,甚至有人提议朝廷应当重赏准噶尔使者,以彰显天朝上国的恩典。
太和殿内一片祥和欢腾,仿佛大明早已凭这份降表兵不血刃地平定了天下。
然而,站在武官首位的马雄与杨春,脸色却黑得如同锅底。马雄脾气火爆,看着这群手舞足蹈的文官,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正要发作,却被杨春伸手按住。
龙座之上,朱慈炤冷眼看着这群兴奋不已的文臣,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而嘲弄的弧度。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自御案上拿起了那份漆金的准噶尔降表,翻开看了看,随后随手丢在了地摊上。
清脆的啪嗒声,让喧闹的太和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慈炤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声音平缓却透着震慑骨髓的威严:
“万民的福祉?天朝的体面?”
朱慈炤冷笑一声,走下台阶,踩在降表之上:
“尔等身为朝廷重臣,读圣贤书,便只学会了这等欺骗自己的虚面子!噶尔丹称臣,尔等便以为天下大定了!”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斥着雷霆之怒:
“噶尔丹为何称臣!是因为他真服了我大明?是因为被朕的圣德感化了!错!是因为他在阿尔泰山被打疼了!是因为朕在乌兰巴托与北海设了大明都司、筑了坚城重炮!是因为朕断了他的东进之路!”
朱慈炤猛地转身,指着西方的天空,字字诛心:
“锦衣卫早在三天前便送来密报!噶尔丹在伊犁河谷大肆招兵买马,收容漠北败退的车臣汗与土谢图汗残部,更私下与乌拉尔山以西的沙俄罗刹人勾结,用黄金购买西洋火绳枪与重炮!他所谓的称臣呈递降表,不过是缓兵之计!是在麻痹尔等,积蓄力量,准备日后反咬我大明一口!”
“而尔等……竟然为了区区虚名,为了免去几石军粮的开支,便在这里手舞足蹈,高呼万民福祉!”
皇帝的字字句句如铁锤重重砸在文官们的胸口!
先前还手舞足蹈的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顿时面色煞白,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户部尚书也是吓得汗流浃背,伏在地板上不敢抬头。
朱慈炤走到太子朱和璋身前,看着若有所思的太子,高声道:
“皇儿,尔等文臣都听好了!中原王朝数千年来,被这等‘假称臣、真积实’的边患戏耍得还少吗!汉有匈奴假意和亲,唐有突厥虚奉天可汗!弱国无外交,虚名换不来真太平!”
朱慈炤猛地转头,按着腰间的天子剑,大声喝道:
“传朕旨意!”
“准噶尔降表,朕收下了!但通商互市,严禁茶叶、铁器、硝石与火药出口西域!”
“命马雄、马宝,继续加固石堡、屯垦练兵!外围各部族发给自卫火枪,严密监视准噶尔与沙俄动向!”
“户部与内阁,休得再提罢兵削饷之议!朝廷休养生息可以,但北疆之防务,寸步不许退让!”
“朕要让噶尔丹与罗刹人明白,大明的尊严与太平,从来不是靠虚伪的降表换来的,而是靠大明百战雄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春、马雄及全体武将轰然跪倒!
太和殿内,文官们再不敢提“体面”二字,纷纷叩首高呼。
九月里的金光洒满紫禁城的高殿,一个不靠虚名、只凭铁血与实在构筑的大明盛世,在昭武八年的风云中,傲然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