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黑龙江上的风带着凉意。
北方的天空高远得发蓝,就像一块巨大的青琉璃倒扣在黑土地上。雅克萨废墟上的硝烟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与覆满草木灰的土垄。然而,这一场大火烧掉的,仅仅是哥萨克人搭建的木寨,却烧不掉黑龙江以北那片茫茫无际的蛮荒大地,更烧不掉沙俄向东方疯狂扩张的野心。
瑷珲城头,水运码头正热火朝天。
马宝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大袄,矗立在新建的土石城墙上。数百名兵丁与招募来的达斡尔、鄂伦春汉子正呼哧呼哧地搬运着从南方运来的青砖与巨大块石。
“马帅,沈阳调来的两千工役和两百名石匠到了。”
副将谢临川一身尘土,快马奔至城下,翻身下马禀报:“不仅如此,辽东总兵还奉旨运来了三十门新铸的新型火炮,以及整整三千石精米!”
马宝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面上源源不断驶来的粮船,眼神深邃。
“朝廷这是要在这极北之地经营。”马宝声音沙哑,低声自语。
四年前,他奉旨克复雅克萨,仅仅是“犁庭扫穴,焚城而还”;可如今,朝廷不仅要建城、筑石垒,更要在黑龙江流域实行“编户齐民”,设立屯田与军镇。这标志着大明对这片极北疆土的方略,从过去的“边疆羁靡”彻底转变为“万代永固的实体控制”。
“倍勒尔!”马宝转过头。
达斡尔头人倍勒尔穿着朝廷赏赐的指挥佥事官服,虽然有些不习惯宽大的袖袍,但腰间系着的镀金鸾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赶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挑选两百名精通山林猎术的达斡尔和鄂温克健儿,组成‘鹰扬哨骑’。”马宝指着遥远的西北方向,“顺着额尔古纳河与精奇里江往北摸,一直摸到外兴安岭的山脊上。凡是看见罗刹人的哨卡、猎棚,一律记录在案。朝廷的石城造好之时,就是咱们将界碑立到外兴安岭之日!”
“得令!”倍勒尔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对于这些世代生活在黑龙江流域的土着部族来说,以往不论是受清廷榨取还是被沙俄哥萨克屠戮掠夺,他们都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如今,大明朝廷不仅封官授爵,更将他们编入正规军、发给口粮与铁器,这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大国之民的尊严与底气。
大江东去,滔滔不绝。
在额尔古纳河上游,几名骑着矮马、身披熊皮的哥萨克骑兵正勒马立于山丘之上。他们脸色阴沉地看着南方那隐隐约约的烟火与拔地而起的城廓底座。
托尔布津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右臂绑着绷带——那是逃跑时被大明劈山炮碎石击伤的。在他的身后,是从尼布楚紧急赶来的沙俄远东总督弗拉基米尔派出的千人援军。
“督军阁下,中国人没有像四年前那样撤退。”一名手握火绳枪的哥萨克军官咬牙说道,“他们在瑷珲修筑石头城堡,还在河口下了铁索和水雷!”
托尔布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狠:“这些南方的黄色面孔变了。他们不再是以前那些只求虚名、打了胜仗就走的官吏……他们的皇帝,想要的是这整片土地!”
“那我们怎么办?沙皇陛下的军令是让我们征服额尔古纳河以东的所有土地,将毛皮和黄金源源不断地运回莫斯科!”
“回尼布楚!”托尔布津狠狠地勒转马头,“单靠我们这几百条火枪和几十门小炮,已经挡不住明人的铁骑了。我们需要莫斯科的近卫军!我们需要更多的重炮!快马向莫斯科呈递沙皇呈本,告诉陛下——在遥远东方,一个庞大而可怕的帝国已经全面苏醒了!”
哥萨克骑兵们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寒针叶林中,留下了一地踩碎的落叶与冰渣。
极北的战火暂时平息,但一场涉及万里疆界、决定东方与西方在亚欧大陆顶端格局的大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九月初,京师,紫禁城。
秋高气爽,金桂飘香。
乾清宫内,巨大的“亚欧大陆全图”横亘在东侧整整一面墙壁上。这张地图融合了西方传教士带进宫的测绘技术与大明兵部最新的边疆勘测数据,从南洋群岛一直延伸到北冰洋,从东海之滨直抵乌拉尔山脉。
朱慈炤一身藏青色常服,手持一根细长的银棒,静静地站在地图前。
在他身后,站着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以及刚刚从南方返京的户部重臣。
“陛下,这是马宝从瑷珲发来的最新奏折。”兵部尚书恭敬地递上奏本,“瑷珲石城已开工建设,预计明年夏初即可竣工。黑龙江流域的达斡尔、鄂温克、赫哲等十七个部族,已有超过三万口人编入朝廷户籍。盛京、宁古塔两地移民垦荒的民夫,第一批五千户也已过山海关北上。”
朱慈炤接过奏折看了看,轻轻点点头。
“善。”皇帝的声音平缓而沉稳,“自古以来,中原王朝治边,皆病于‘兵去则复失,兵留则饷匮’。如今朕在东北设屯田、建石城、通水路、编户口,就是要将这黑龙江流域彻底打造成大明的粮仓与塞上铁壁。”
首辅上前一步,低声劝谏道:“陛下英明。只是如今江南税赋改革方定,水师征东宁(台湾)刚刚班师,西北的准噶尔部又在伊犁河谷频频异动……如今在辽东与极北如此大规模兴工动土、驻扎重兵,户部的银钱与粮饷压力极大啊。”
朱慈炤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几位朝廷重臣。
“诸位爱卿,可知朕为何非要在极北与罗刹人斤斤计较?”
皇帝用银棒在地图上的雅克萨、尼布楚,乃至遥远的贝加尔湖上重重一点。
“当年老祖宗太祖、成祖皇帝筑长城、御漠北,是因为祸患来自北方草原;而今,西方的罗刹国凭着火枪重炮,用了短短百年时间,就从乌拉尔山一路撕裂辽阔的西伯利亚,刺刀已经扎到了朕的家门前!”
朱慈炤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远瞻与霸气:
“若今日朕退一步,拱手将雅克萨、尼布楚让给他们,百年之后,他们的子孙就会顺着黑龙江直下辽东,俯瞰京胁!到那时,大明的后世子孙,将无一日可以安枕!”
大臣们心头猛然一震,纷纷低头敛声。
“传朕旨意!”
朱慈炤霍然振袖,下达了影响未来数百年国运的帝王诏令:
“命鸿胪寺与兵部即日起筹备‘东北边界勘定使团’,以礼部侍郎为首,携地理、测绘、兵法官员,前往瑷珲驻扎。若罗刹国派使者来谈,便在黑龙江畔与他们谈!但有一条底线——外兴安岭以南、库页岛及其周边海域,皆为大明神圣领土,寸土不让!”
“命工部与兵部沿黑龙江、乌苏里江建立十五座‘神机烽火台’与军用驿站,全面铺设快马传信网,确保瑷珲至京师的八百里加急,十五日之内必达!”
“于盛京设立‘东北总督府’,统辖辽东、吉林、黑龙江三省军政大权,招募关内无地贫民关外屯垦,朝廷免税三年,并由官府发给农具与种粮!”
“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重臣们齐齐跪倒,高声响应。
朱慈炤重新转过身,凝视着那幅浩瀚的地图。
从澎湖海战的硝烟散尽、东宁郑氏归降,到东北极北之地重铸石城、严惩外敌;从江南的税制革新,到漠北的边疆经略……
昭武七年的大明帝国,就像一头历经浴火重生后的巨龙,不仅洗尽了明末的满目疮痍与血泪,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姿态,向着东方与西方、海洋与陆地的地平线,展露出了昂扬蓬勃的无双铁血!
窗外,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金色夕阳下熠熠生辉,万里江山,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