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瑷珲。
黑龙江的水在七月里浑黄湍急,撞在岸边的碎石上,打着旋儿往东滚。两岸的林子密得透不进光,松脂味混着泥土的霉气,被江风一吹,满口都是苦味。
码头上堆着粮包和弹药箱。辅兵们光着膀子扛货,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砸在跳板上。
马宝站在江边高地上,背着手,看着江面上的船队。
风把短髯往一边吹。老将今年六十出头,一身宽厚的骨架站得极稳。粗糙得像是用刀砍出来的。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沉沉地压过来。
北边是雅克萨。如今罗刹人又回来了,托尔布津在旧城址上重新筑了木寨,挖了壕沟。
“走吧。”
马宝转过身,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往中军大帐走。
帐里坐满了人。副将谢临川带了两千京营和辽镇左营,坐在左首。林兴珠带了四百名福建藤牌兵,刚从船上下来,坐在右首。达斡尔头人倍勒尔带着部落里的猎手,坐在末位。
马宝在上首坐下。他两只手搁在案上,指节粗大,虎口上的老茧泛着黄光。
“都到齐了。”
马宝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朝廷的意思,再打雅克萨。罗刹人三年前占了旧城,重新筑了木寨。托尔布津带了千把人。咱们三千打一千,兵力够。但这次不光是打,还要痛击罗刹人。”
他把圣旨下发给众人传看。
林兴珠看完,拱手道:“马帅,藤牌兵坐惯了海船,上千里北上水土不服,不少兄弟吐得站不住脚。希望能先上岸休整两日。”
马宝点了头,目光转向倍勒尔:“倍勒尔,你的勇士们,有去过雅克萨的没有?”
倍勒尔站起来。这是个四十来岁的达斡尔汉子,穿着磨光的皮袍:“回大将军,有。去年冬天追兽,摸到过雅克萨外围。城北靠江,城南是林子,城东开阔。城墙是双层松木填土,外面加了粗栅栏。城角有塔楼,城外挖了壕沟,插了尖桩。”
马宝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能不能摸进林子,把城外的哨卡拔了?”
“能。但罗刹人的哨卡设了三道,换班很勤。”
“那就白天动手。”马宝语气很平,“白天他们眼松。你的人穿林子,从南面摸进去。拔掉哨卡,点火烧他们的粮仓。粮仓一响,城里就乱。”
倍勒尔应了下来。
马宝又看向林兴珠:“藤牌兵休整两天。第三天坐船走水路,绕到城北。等城东炮响,你们从北面爬城。藤牌兵赤脚,爬木城比石城快。”
最后,马宝看向郎坦:“你带辽镇兵走陆路。到了城东,把红衣大炮推上去轰。不要急着冲,先压住城头。等中军从西面发动,三面合围。”
郎坦问:“马帅,万一托尔布津从东门往尼布楚跑呢?”
马宝抬眼看了他一眼:“他跑不了。四面围死,他往哪跑?”
马宝心里清楚,托尔布津不过是个督军,尼布楚才是罗刹人在远东的大本营。打雅克萨只是第一步,真正要防的,是尼布楚的援兵。
七月初七,大军从瑷珲拔营。
倍勒尔的猎手走在最前面。有他们引路,大军避开了沼泽,架桥渡过几条河汊。林子里的蚊虫成群地往人脸上扑,一巴掌拍过去全是血。
走了七天,前锋逼近雅克萨。
马宝没有急着攻城。他在外围五里扎营,立好鹿角,把炮推到位。随后,他带着郎坦和倍勒尔登上一处高地查看。
千里镜里,雅克萨的木城比预想的要结实。粗松木埋进土里,塔楼高出城墙两丈,上面有火器手巡视。
“托尔布津会守城。”马宝放下千里镜,“硬冲,死人太多。”
他指着城西的山坡:“西面是土坡,离城墙百步。把劈山炮推上去,对着城墙打。劈山炮轻,上得去。”
他转头吩咐倍勒尔:“今晚摸进林子,摸清哨卡。明晚动手,烧粮仓。”
七月初十,天刚破晓。
城南的林子里传出几声闷响。倍勒尔的猎手趁着哥萨克换班的间隙,摸上前割了哨兵的喉咙。随后,桐油点燃了粮仓,滚滚黑烟直冲半空。
城里顿时大乱。
城东方向,郎坦的红衣大炮开火。实心铁弹砸在粗松木墙上,木屑四溅,碎木飞崩。城头上的哥萨克开火还击,铅弹打在明军的盾牌上叮当乱响。
城西土坡上,马宝亲自指挥六门劈山炮。
炮手们光着膀子,连续清膛装药。劈山炮对着西面城墙猛轰,炮管打得发红,湿布捂上去嗤嗤冒白汽。连续轰击下,松木城墙终于被砸塌了一段,露出两丈宽的缺口。
“刀牌兵,推进。”
马宝拔出腰间长刀,向前一指。
明军刀牌兵顶着藤牌冲上斜坡。哥萨克手持宽刃弯刀从缺口扑出来,两军撞在一起。砍刀劈在藤牌上,火星四溅;短刀顺着盾牌缝隙刺进去,鲜血溅在崩裂的木墙上。
与此同时,林兴珠的四百名藤牌兵赤脚冲上北面江滩。他们动作极快,顺着木栅栏的缝隙用短刀向上刺杀,强行翻过了城墙。
托尔布津在督军府里见势不妙。南面起火,西墙破口,北面进兵,东面又被大炮死死压制。
“撤!往尼布楚退!”
托尔布津带上百余名哥萨克骑兵,撞开东门,仓皇向北逃窜。城里剩下的眷属与杂役走投无路,纷纷举手投降。
马宝骑马进了雅克萨。
城里烟气熏人,木屋倒塌了大半,哥萨克的双头鹰旗丢在泥水里。马宝让人把旗子卷起来收好。
郎坦跑过来请示:“马帅,托尔布津往尼布楚逃了,追不追?”
马宝看着北方的荒原:“派骑兵追三十里,不要深追。把城里的粮草弹药搬空,剩下的俘虏押回瑷珲。”
“这座城怎么办?”
马宝吐出两个字:“烧了。”
郎坦一愣:“烧了?”
“烧了。”马宝看着这座木城,冷冷道,“罗刹人搭的窝,咱们留着没用。把这里烧成废墟,让他们知道,再敢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半天后,大火在雅克萨城内蔓延开来。桐油引燃了整座木城,浓烟遮蔽了江面,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马宝站在瑷珲码头上,看着北方的烟柱,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他回到营帐,提笔写下捷报,字迹硬挺:
“雅克萨克复,贼首托尔布津败逃尼布楚。斩首数十,俘百余人。我军伤亡百余。雅克萨木城已纵火焚毁,大军回防瑷珲。”
八月初,北京乾清宫。
朱慈炤接到了辽东送来的急报。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走到东北舆图前,用朱笔在雅克萨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兵部尚书站在下首:“陛下,马宝已退回瑷珲,请示下一步。”
朱慈炤看着地图:“托尔布津跑回尼布楚,必然会招聚兵马再来。传旨给马宝,守住瑷珲,在呼玛尔河口增设哨卡。另外,从辽镇再调两千兵北上,在瑷珲筑石城。木城挡不住大炮,这次用石头筑。”
“还有,”朱慈炤补充道,“达斡尔、鄂温克各部这次出力不少。给倍勒尔授指挥佥事衔,赏银千两、蟒袍一袭。其他各部头人按功封赏千户、百户。从各部猎手中招募壮丁编入卫所,按时发饷,给地安置。”
尚书领旨退下。
乾清宫内恢复了安静。朱慈炤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雅克萨扫到尼布楚,最后定格在黑龙江以北的大片荒原上。他提笔在地图的圈旁写下了一行小字:
“破雅克萨,焚城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