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港,十月。
陈永华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渐渐远去的码头。南京的勤政殿、朱慈炤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他此行带了郑经的礼单,也带了朱慈炤给郑经的回话。两边话都说完,可事情没有转圜。
他离开南京那天,朱慈炤在宫门口站了一阵。没说什么,只让太监送了一盒茶叶,说是余姚老家带来的。陈永华接过来,磕了头,转身走了。
船从松江入海,走舟山,过台州,在厦门靠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东。海上起了风,浪头打在船舷上,海水顺着船缝渗进来,甲板湿滑。陈永华坐在舱里,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袍,面前摊着从南京带回来的手札。手札上记着朱慈炤说的话,一字一句,字字清楚。
他想起当年在无锡见朱慈炤时的情形。那时候朱慈炤还是个教书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坐在破庙的稻草堆上,跟他谈天下大势。陈永华当时是天地会总舵主,手里有一帮弟兄,在江南各府都有暗桩。他看上朱慈炤,是因为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说话不急,眼神不飘,讲起打仗和治国的事,头头是道。他帮朱慈炤联络旧臣,筹措银两,传消息,递暗桩。那时候天地会的弟兄们都在说,这回跟对了人。
后来朱慈炤在江山县起兵,陈永华走了。郑经派人到江南招揽旧部,陈永华去了台湾。这一去,就是十几年。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留在朱慈炤身边,今天会是什么样子。林凤——当年在郑家水师不受待见的偏裨小将,投了朱慈炤,如今是靖海侯,大明水师的最高统领。而他陈永华,天地会总舵主出身,帮朱慈炤联络过江南半壁的义士,还在朱慈炤最难的时候出过力。如果当年不走,封侯拜相也是应当的。
可他没有后悔。郑成功对他有知遇之恩,郑经待他也不薄。他这辈子,认准了郑家。
十一月,东宁,延平王府。
郑经坐在大殿上,面前的案上摊着陈永华从南京带回来的手札。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案上,没说话。
陈永华站在阶下,等了半天,见郑经不开口,只好自己先说:“殿下,朱慈炤的意思很明白。金厦二岛交还朝廷,台湾、澎湖设府置县,郑氏水师接受整编。他给半年时间。”
郑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永华先生,你觉得本王该交吗?”
陈永华沉默了一阵:“殿下,臣知道殿下不想交。但朱慈炤不是清廷。清廷要削藩,吴三桂反了。朱慈炤要收台湾,殿下若不交,他就打。他不是说说而已。”
“打?”郑经抬起头,“本王有十万大军,上千战船。他朱慈炤的水师才练了几年?”
“殿下,”陈永华往前一步,“林凤在舟山、厦门外海练了两年水师,远洋战船三百余艘,水勇两万八千人。跟朝廷大军。真打起来,未必能赢。”
郑经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榕树。榕树是国姓爷当年亲手种的,枝干虬曲,气根垂到地上,扎进土里。
“本王知道。”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朝廷给的条件不算差。金厦交出去,水师编入朝廷,将领留用。可本王要是交了,郑家还有什么?”
陈永华没有接话。
数日后,郑经在延平王府召集文武议事。郑泰、刘国轩、冯锡范,还有几个郑氏宗亲和军中主要将领,坐了一屋子。
郑经把手札传下去,让众人看。看完,堂上安静了一阵。
郑泰先开口:“殿下,朝廷这是要削藩。台湾是郑家的根,先王当年从红毛番手里打下来的,不能交。”
刘国轩跟着说:“殿下,臣的水师虽不如东藩当年全盛,但守住澎湖、台湾,绰绰有余。朝廷的水师才练了几年,未必敢来。”
冯锡范没急着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捻着胡须,等别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殿下,臣以为,朝廷那边,不能硬顶,也不能全交。金厦可以交,水师可以编,但台湾不能交。咱们可以学朝鲜、琉球的例,做外藩。朱慈炤要的是面子,咱们给他面子。地盘和军队,不能全撒手。”
郑经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让众人先散了,独自坐在殿里,看着案上的手札。窗外起风了,榕树的叶子沙沙响。
此后几个月,郑经开始变了。
他下令在洲仔尾建了一座北园别馆,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种了从南洋运来的奇花异草,养了鹿和鹤。他搬进别馆,每日饮酒赋诗,围棋射猎。廷议他让长子郑克臧代为主持,军务交给刘国轩打理。郑克臧年轻,虽被立为世子,但威望不足,压不住底下那帮老将。刘国轩掌了军务之后,渐渐把水师的调度大权攥在手里。
冯锡范在郑经身边走动得越来越勤,大事小事都插一手。他原本是侍卫,后来渐渐插手政务,连郑克臧的奏报都要先经过他的手。
陈永华看在眼里,心里发沉。
他去找郑经,说了几次。郑经听了,点头,但过后照旧。他再去找刘国轩,刘国轩说军务繁忙,没空聊别的。他去找冯锡范,冯锡范笑着说,先生多虑了。
有一回,陈永华在别馆外面等了大半天,才见到郑经。郑经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棋,对面坐着一个清客。陈永华站在旁边,把朱慈炤那边的情况又说了一遍。郑经听完,把手里的棋子搁在盘上,说了句“先生辛苦”,然后转头跟清客继续下棋。
陈永华退出别馆,站在门外,风吹在脸上,冷。
他想起当年在无锡,朱慈炤坐在破庙的稻草堆上,跟他说天下大事。那时候朱慈炤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可眼睛亮得很。他当时就想,这个人能成事。如今朱慈炤真的成了事,大明中兴之势不可阻挡。而他陈永华,辅佐郑经十几年,从反清到周旋,从周旋到如今,郑经却连听他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往家走,路上经过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茬子,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他站了一阵,想起当年天地会的弟兄们。那些在苏州、在松江、在杭州被清廷一锅端掉的弟兄,死了大半。剩下的人,有的跟着朱慈炤打天下,有的还在暗处做事。他们当初跟着天地会,是为了反清复明。如今大明光复了,可郑家跟朱慈炤之间,又要生出一层隔膜。
陈永华回到家,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朱慈炤的,没有落款,只有几句话。他问朱慈炤,半年之期到了之后,能不能再给郑家一点时间。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了,让一个可靠的弟兄送去南京。
信送出去之后,陈永华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榕树叶子落了满地,没人扫。他在想,郑经到底会不会交。如果交,郑家还能保全。如果不交,朱慈炤的水师就要来了。到那时候,台湾海峡上打起来,死的是谁?是郑家的水勇,是朝廷的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