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月十七,南江以西,深山。
朱和璜蹲在一道干涸的枯溪沟里,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在硬邦邦的湿黄泥上画图。
赵秉忠趴在他身旁,指着沟对面那片黑压压、不见日头的树林,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从这条沟往西摸,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南江县城的背后。臣昨天带了两个猎户走了一趟,来回三十里,全是这种山沟和密林。马一匹也过不去,但人能用脚踩过去。”
朱和璜抬起头。
日头被满山的冷杉和老栎树遮得死死的,林子里阴森透骨,脚下堆着几年没化掉的腐叶,踩上去像踩在浸水的破棉褥子上,又软又滑。他丢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泥印子。
“走。”
赵秉忠愣了一下,鞋底在泥里打了个滑:“殿下,您真要进去?里面连条路都没有!”
“本王要亲眼看看,这条小道到底能不能走兵。光听你在帐篷里说没用。”
十几个楚王府护卫拔出腰间短刀在前面开路,砍断横七竖八的荆棘和乱藤。朱和璜领着赵秉忠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山沟里又湿又硬的碎石子灌进皮靴,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板生疼。
走了半个多时辰,枯溪沟戛然而止。
堵在面前的是一道近乎立起来的陡坡,上面全是风化了的黄土和松动石块,抓一把都能捏出水来。赵秉忠指着坡顶吸了一口凉气:“翻过去就是南江县城的后山。直线距离不到五里。”
朱和璜仰着头看。坡极其陡峭,斜在半空里。人光着身子能往上攀,但要是背着二十斤米袋、提着二杆子长枪,踩一步滑半步,走到半坡就得连人带包袱栽下来。
他蹲下身,扣起一把黄土抓在手里捏了捏,粘手,带碱。
“这种陡坡,陕西镇和延绥镇的兵背着干粮和铁甲,爬得上去吗?”
赵秉忠把脸别过去,低声道:“爬得上去……但爬到山顶,兵也废了,连拉弓的指头都会打抖。”
“能爬上去,但爬上去就成了废人。”朱和璜把手里的泥巴摔在地上,“而且王屏藩只要在山头摆三十个老兵,搬几块石墩子往下砸,咱们这群爬坡的兵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全是肉靶子。”
他拍拍手上的泥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赵秉忠快步跟上,额头上全是虚汗:“殿下!这条路确实绝,可王屏藩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能从这儿冒出来!他在南江大营里摆了重兵,后背防备稀松得很——”
“他不知道,不等于这条路能行军!”朱和璜脚步没停,沉稳的声音从树林子里传回来,“本王要的不是一条敌人不知道的死路,是一条能把活兵运过去的生路!”
回到南江以西的密林营地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冷风刀子一样往破帐篷里灌,朱和璜坐在篝火边,手里捏着硬得像砖头的黑面饼子,一口一口往肚里咽。
赵秉忠蹲在他对面,拿着树枝又在火堆旁的灰堆里比划:“殿下,臣还问过一个老猎户。从南江往西南绕,还有一条当年烧炭人踩出来的小槽道,能通去巴中。路稍微宽些,坡也平缓。可从南江到巴中要多绕一个大弯,多走整整一百里盘山路。”
朱和璜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溪水:“多走一百里,拉粮的民夫就要多吃三成。六万人挤在那条羊肠小道上,没等看见巴中的城墙,就得在山沟里饿死一万。”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啪啪作响,迸出一串火星子。
朱和璜看着那些火星,眼前突然浮现出北京城里的户部大堂。
他想起了大哥朱和璋。大哥坐在桌案后面,身边堆着半人高的粮饷折子。大哥算账从来是用双脚和算盘一道算的,算盘珠子响一声,哪里的兵能吃上饭,哪里的粮仓能起运,从没出过一分错。
父皇在前方打仗,大哥在北京筹粮;二哥朱和瑾在贵州提刀把土司往城墙上赶,拿炮轰城;而他朱和璜,卡在这烂泥山沟里,寸步难行。三兄弟各自被押在不同的死棋眼上。
朱和璜把水壶摔在石块上,发出一声长叹,随即自嘲般笑了笑。
赵秉忠抬头:“殿下……您笑啥?”
“没什么。”朱和璜一把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腐叶,“收拾东西,明天回汉中。传令全军,不进米仓山了。”
赵秉忠眼珠子差点瞪掉:“殿下!不进米仓山?那还怎么破川防?”
“走金牛道。”
“金牛道?朝天关可是王屏藩重兵把守!”
“本王当然知道它是铁钉子!”朱和璜扯过羊皮舆图扔在石桌上,“朝天关有重兵,米仓道有重兵,阴平道是绝路。王屏藩自以为把三条门缝死堵住。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把五万人马全摊在山道口子上,他的肚皮下面就是空的!”
朱和璜一指划在金牛道上:“本王就在朝天关门外摆开阵势,把全军大张旗鼓开过去,架云梯、修陡轨,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王屏藩的眼珠子死死勾在朝天关!”
赵秉忠愣了半晌:“那……那米仓山呢?”
“派一支精兵,走刚才看的那条陡坡小道,抄他后路。”
“殿下!”赵秉忠急了,“那陡坡咱们刚才看过,大部队上不去,辎重根本带不过去啊!”
“大部队上不去,一千精锐上得去!”朱和璜双眼通红,“一千陕西边军,脱掉重甲,不带营帐,只带三天的干粮和短刀火铳!从那条陡坡硬爬过去!王屏藩在南江后方空虚,这一千人从他身后扎一刀,南江的大营非乱不可!南江一乱,王屏藩就得从米仓道和朝天关分兵去救!他只要敢动,正面大军立刻压上去,两面开花!”
赵秉忠听得浑身冒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那一千孤军没有后援、没有粮草,纯粹是拿命往火坑里填!万一王屏藩看破了——”
“所以,这一千人,本王自个儿带过去。”
赵秉忠整个人如遭雷击,失声呼喊:“殿下!这万万不可啊!您是楚王,是陛下的亲骨肉!”
“本王是楚王,更是大明征西将军!”朱和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掷地有声,“父皇把陕西六万子弟交在臣手里,本王就得领着他们把四川打开门户!正路走不通,就走险路;险路走不通,本王就用命劈一条路出来!”
他将舆图一把抓起打进包袱里,跨出大帐。山风吹得帅旗猎猎作响,朱和璜翻身上马,按着腰间父皇赐予的刀,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话:
“贺兰进在金牛道继续伐木,假装强攻;张世英在米仓道北口继续敲鼓作势;常宁带西安都司挑出一千死士随本王走!十天之后,本王要在南江城头上,请诸位喝巴蜀的烧酒!”
马鞭狠劲一挥,蹄声如雷,刺破了漆黑如墨的蜀道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