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把那卷沉甸甸的绢帛抖开,铺在郡守府的公案上。
秦烈凑上前瞅了两眼,脑门上的青筋跳动起来。
“这写的都是啥玩意儿?”
秦烈指着左上角几个弯曲的墨迹。
“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谁认得出来?”
三川郡守站在案前,抬起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秦将军有所不知,这是原本楚国官吏写的字。”
“右边这几行带弯钩的是齐国的字,下头拖着长尾巴的是赵篆。”
“前几日朝廷催缴夏粮的诏令刚传下来,下头七个县的主事官各显神通。”
“送上来的文书七拼八凑,硬生生把一封征粮文书弄成了七国杂耍。”
郡守苦着脸,双手一摊。
“管钱粮的主簿看了一宿,眼皮直打架,也没算出到底该收多少石麦子。”
孟平在旁边翻看两本附带的各县计簿,冷笑了一声。
“楚国公文记的斛与齐地旧制完全对不上,各地斗秤大小差了三成。”
“这要是不核对清楚,收粮的官差能把平民的家底直接掏空。”
赵彻合上绢帛,敲了敲案台。
“字认不得,度量也不合,这就是城门外堵着几百辆大车的原因。”
“换上寻常便服,去市口和粮仓看看。”
秦烈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堂找粗布麻衣。
不到半个时辰,赵彻带着秦烈和孟平走上了三川郡治所的东市长街。
街面上嘈杂得很,叫卖声和争吵声混成一团。
城东设立的官仓门口围聚了许多百姓,长队排到了街尾。
几个身穿青布吏服的仓吏坐在木桌后头,手里抓着竹笔,态度很是不耐烦。
队伍前头站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发黄的布牒。
老妇人身形瘦小,身上的麻布短袄打了好几个补丁。
“官爷,行行好,给老妇换两斗赈粮吧。”
“家里两个娃儿饿了两天,就指望这点粮食救命。”
老妇人把布牒往前递了递。
负责核验文书的年轻仓吏瞥了一眼布牒,随手将它扔在桌上。
“走走走,哪来的流民跑到这里浑水摸鱼?”
仓吏翻了个白眼,扯开嗓门嚷嚷起来。
“你这牒文上的田字中间连着一条横线,那是赵国乡下的土写!”
“户字上面还多长了个小角,咸阳发下来的秦篆根本没有这个字形!”
“拿张字迹不明的破布就想领官粮,当官府的粮库是做善事的吗?”
老妇人急得身子发抖,眼眶泛红。
“官爷,这是去年赵国老官寺给开的凭证,千真万确!”
“老妇是清白百姓,不是无籍流民啊!”
仓吏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算筹震落一地。
“老子管你从前在哪儿开的,如今天下归了大秦,就得认大秦的规矩!”
“官府的规矩就是字迹不对一律不放粮,听不懂人话就滚一边去!”
两名提着木棍的杂役走上前,伸手推搡老妇人。
老妇人脚步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石板路上。
秦烈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老妇人的胳膊。
“手脚挺麻利啊,欺负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算什么能耐?”
秦烈瞪着那两个杂役,嗓门很大。
年轻仓吏站起身,指着秦烈破口大骂。
“哪来的野汉子,敢在官仓门前闹事,活腻歪了?”
赵彻迈步走到桌案前,从腰间解下一块黑漆漆的玄鸟铜牌。
铜牌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仓吏低头扫过铜牌,看清了上面雕刻的玄鸟暗纹和少府官印。
仓吏的双腿一软,膝盖砸在泥地上。
“郎……郎中令大人!”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都愣住了,随后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赵彻居高临下看着那名颤抖的仓吏。
“朝廷设立粮仓,是为安抚关东流民,免百姓挨饿。”
“不教百姓认新字,反而拿字形不同当借口驱逐平民,你这差事当得真舒坦。”
仓吏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灰。
“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赵彻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转头吩咐孟平。
“把郡守叫过来。”
“让他把少府颁布的小篆标准字范全部搬到市口。”
“找二十个认识秦篆的书吏,把常用的田、户、粮、税、人这些字张榜公布。”
“不仅要写出来,还要大声念给过往的百姓听。”
孟平抱拳领命,快步朝郡府方向跑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三川郡守气喘吁吁的领着十几个书吏赶到东市。
几块巨大的木板立在了市口正中央。
书吏们挽起袖子,用粗墨在木板上对照着写出齐、楚、赵三地旧字与大秦小篆的模样。
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许多人伸长脖子仔细看着。
“原来秦国的田字是这么写的,四四方方挺周正。”
“老头子我看了大半辈子赵字,今天总算看明白秦篆的户字长啥样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原本紧张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赵彻亲自拿起朱笔,在老妇人的布牒上补写了标准的小篆户籍。
“去领粮吧,领足三斗。”
老妇人抱着粮袋,扑通一声跪倒在赵彻面前,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朝廷!”
处理完东市的乱象,赵彻带着人回到了郡守府偏厅。
秦烈手里抱着厚厚一叠刚从各家商铺收缴上来的契券,砸在案上。
“头儿,你猜怎么着?”
秦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大声嚷嚷。
“市面上那些倒腾皮毛和布匹的关东大商人,精明得很!”
“他们写文书契约的时候,故意用燕国旧字写单价,用楚国大篆写总数。”
“等到了该交市税的时候,他们就咬定字义有歧义,少交了足足三成的商税!”
孟平在一旁清点账目,脸色也阴沉下来。
“查了东市八家大商行,仅仅这个月,漏掉的税钱就有上百万钱。”
“商贾钻文字空子发财,小民因为不认字吃亏,这关东的市面乱透了。”
赵彻翻看着那些偷税的契券,眼底透着冷意。
文字不统一,不仅耽误政令推行,更成了豪商恶吏盘剥小民的护身符。
三川郡的乱象很快化作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了咸阳宫章台宫的大殿内。
大殿之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左丞相李斯手里举着三川郡送来的契券,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陛下,关东六国旧字繁复混乱,异体百出!”
“商贾借文字歧义偷税,官吏借字体不同克扣民粮!”
“臣请陛下下旨,彻底废除六国旧文字,天下所有官私文书,必须统一使用小篆!”
“凡有敢私自传抄六国旧字者,依律严惩不贷!”
李斯的话音刚落,站在对面的博士淳于越立刻跳了出来。
淳于越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李斯大声反驳。
“李丞相此言大谬!”
“齐鲁文字承载先圣经义数百年,楚地大篆亦有千载文脉!”
“如今强行废止古法,天下士人何以读经?百姓何以安居?”
“你这是借一统之名,行灭绝文脉之实!”
李斯冷笑一声,踏前一步。
“淳于越,你满口先圣大义,可曾看过三川郡泡在泥水里的两千石军粮?”
“可曾见过因为认不得秦字被赶出粮仓的老弱平民?”
“你的先圣经义,能让关东的百姓吃饱饭吗?”
淳于越脸色涨红,指着李斯的手指剧烈颤抖。
“文字乃天地大义,岂能只看几斗麦子?!”
“李斯,你这是祸乱天下!”
大殿里的争吵越来越凶,儒生博士与法家文臣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嬴政坐在御阶龙椅上,神色未变,目光落在殿外辽阔的天空上。
夜色深沉,三川郡通往咸阳的驰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彻腰挎青铜长剑,马鞍旁挂着两份布卷。
一份是老妇人那张写满赵国旧字的残破布牒,另一份是核验过的小篆领粮收条。
秦烈和孟平紧紧跟在身后,三十名黑甲内卫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
赵彻目光坚定,直奔咸阳城。
与其在章台宫里听那些文臣争论天地大义,不如把关东泥水里的实情,直接砸在百官的脸上。
咸阳宫章台宫的大门近在眼前。
大殿之内的争吵声穿透厚重的宫门,李斯与淳于越各自身形紧绷,手按佩剑,已到了争锋相对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