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回廊,廊下的粗陶风灯摇晃了两下。
赵彻走下台阶,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很轻。
赵姬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拉了拉肩上的布斗篷。
“彻儿,夜里凉,你怎么还没睡?”
赵姬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了屋里的两个小家伙。
赵彻看了一眼紧闭的厢房木门。
“娘,去内室说话吧,有些事得同你商议。”
赵姬有些意外,点了点头,跟着赵彻走进了东面的偏厅。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头跳动着,光线有些昏暗。
秦烈守在院门外,孟平带着卫队在院墙外巡逻,四周没有闲杂人等。
赵彻关上房门,插好门闩,走到木案前坐下。
赵姬坐在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神色有些疲惫。
“今天的事情,李斯那边已经审清楚了,主谋全都拿下了。”
赵彻提起茶壶,给赵姬倒了一碗热茶。
赵姬捧着粗陶茶碗,热气熏在眼眶上。
“娘知道,有你在咸阳,外头翻不了天。”
“可今天衡儿替妹妹挨了那一箭,娘心里堵得慌。”
赵姬叹了口气,看着茶碗里的粗茶渣。
“抓贼容易,防贼难。”
“当年在邯郸,防了赵国的兵,防不了暗处的贼,回了咸阳也是这般。”
赵彻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赵姬脸上。
“娘,如果有一条退路,能让他们去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呢?”
赵姬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没有战乱的地方?”
“天下三十六郡刚刚平定,哪还有没有战乱的世外桃源?”
“莫非你想把他们送去东海之滨,或者南越荒僻之地?”
赵彻摇了摇头。
“不是东海,也不是南越。”
“那是两千多年后的天地。”
赵姬愣住了,以为赵彻是在说梦话或者方士的胡话。
赵彻没有多余的废话,神色极其认真。
“我身上有些手段,方才得知了一条规矩。”
“有一座通往后世的通道,能把未成年的孩子送去两千多年之后的世界。”
“那里的天地很大,六国早就成了一摞摞史书,大秦也成了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里的人不用打仗,不用服徭役,官府会给每个人发铁牌铜卡记上户籍。”
“无论男女老幼,都能光明正大写自己的姓名,”
“白日出门做工读书,夜里开门乘凉。”
赵姬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呆住了。
她自小在赵国长大,后来入了咸阳深宫,见惯了诸侯攻伐与流血冲突。
在她的认知里,天下从来都是刀兵相见,百姓从无宁日。
“人人都……有自己的户籍?”
赵姬喃喃自语,声音轻微的发颤。
“孩子也能大大方方写下名字,不用藏着掖着?”
赵彻点了点头。
“是,他们可以去学堂念书,可以走在大街上,没人会抓他们去当质子。”
“也没人会为了什么旧国仇怨,拿着短弩去射他们的后背。”
赵姬捧着茶碗的手抖了抖,茶水洒出几滴在案几上。
她没有露出欢喜的神色,嘴角反而泛起了一抹苦笑。
“两千多年后的后世……”
赵姬低声重复了一遍,眼角有些发红。
“当年你舅父带兵平定六国,花了十几年,死了多少老秦人,流了多少血。”
“咱们在这咸阳城里拼死拼活,争来争去,图的不就是天下一统、人人有田耕、人人能活命么。”
赵姬的声音哽咽起来。
“结果到头来,咱们大秦的江山拿下来了,天下一统了。”
“这两个身上流着赢氏血脉的孩子,在大秦却连个正经名字都落不下。”
“想要一份安稳日子,竟然要跑到两千多年后的后世去求。”
这番话说的心酸,满屋子都是苦涩的滋味。
赵彻看着赵姬,心里也沉甸甸的。
赵姬深吸了一口屋里微凉的空气,擦了擦眼角,看向赵彻。
“那扇门,怎么开?”
“是不是只要开开门,送他们过去就行了?”
赵彻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
“那扇门只有两次开启的机会,只能送走未成年的孩子。”
“我过不去,你也过不去。”
“一旦他们走过去,这扇门就会关上,再也打不开。”
赵彻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这意味着,只要送过去,咱们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偏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赵彻直视着赵姬的眼睛。
“所以,我不同意把他们送走。”
赵彻靠在椅背上,话说的干脆利落。
“衡儿才七岁,蘅儿才五岁。”
“把两个还没灶台高的娃娃,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里,谁来给他们做饭,谁来给他们缝衣裳?”
“就算那里没有刺客,他们没有爹娘在身边,受了欺负找谁哭去?”
赵彻抬起手,按在木案上。
“我在咸阳有郎中令的卫队,手里有精锐黑甲卫,城外还有大营的兵马。”
“这大秦天下虽然不太平,但只要我赵彻还有一口气,就能在别院外头布下三道铁索。”
“来一个刺客我杀一个,来十个我砍十个,我就不信护不住自己的弟妹。”
赵姬坐在对面,静静听着赵彻的话。
等赵彻说完,赵姬抬起眼皮,眼眸里满是清醒。
“彻儿,你能在院子外头守一年,能守十年么?”
赵姬的声音很平静,却直戳要害。
“余孽是杀不绝的。”
“今天抓了一个雁余,明天还会冒出李余、张余。”
“只要你舅父坐在章台宫的龙椅上,只要你在朝堂上执掌大权,这两个孩子就是暗处所有人眼里的靶子。”
赵姬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他们只要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就会不择手段来抓。”
“你能寸步不离守在他们身边吗?”
“你手里的剑再快,能挡得住所有的暗箭吗?”
“今天是在渭水旧河道,衡儿替妹妹挨了一箭,下次呢?”
赵彻的喉咙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赵姬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以往在咸阳城遇到麻烦,赵姬总是最怕事、最想把孩子留在身边护着的人。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半句挽留的话。
赵姬看着赵彻,通红的眼眶里带着为人母的决然。
“彻儿,你自小聪明,带兵打仗从没输过。”
“可你想过没有,衡儿和蘅儿,他们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赵姬抬手指了指西厢房的方向。
“衡儿今天白天在校场上练木棍,手掌心全磨破了,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蘅儿在院子里捡树叶,看到生人就往草堆里缩。”
“他们才几岁啊,过得提心吊胆,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能同外人说。”
赵姬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他们想要的是能光明正大走在太阳底下的日子,”
“不是天天被几百个黑甲卫围在院子里藏着!”
赵彻坐在木椅上,看着情绪激动的赵姬。
屋外的夜风刮得更急了,吹得窗纸扑簌簌作响。
赵彻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赵姬说的全是大实话。
在秦末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里,给皇室血脉一份真正的太平,确实极难。
偏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而在同一时刻,西侧的厢房里。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躺在软榻上的赵衡动了动。
小家伙原本紧闭着的双眼,慢慢睁了开来。
厢房与偏厅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屏风和土墙。
方才赵彻与赵姬的每一句争吵、每一个字,全都清清楚楚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赵衡躺在被窝里,右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黑漆漆的房顶,两只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小脸上一片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