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西侧的书房里,窗扇紧闭着。
外头的夜风刮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一阵叮当声。
赵彻把门闩插好,走到木案前坐下。
他闭上双眼,沉入自己的识海深处。
原本熟悉的系统操作界面已经不见了。
悬浮在识海正中的,是一座青铜大门。
门扇通体青黑,上面排列着密集的铜钉与转轮。
那些齿轮咬合在一起,带着厚重的机械质感。
【叮!】
【终极避风港模块已激活。】
【当前载入构件:未来锚门。】
面板上跳出的字迹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目标时空:距今两千二百余年后的未来世界。】
赵彻盯着那几行字,眼皮跳了两下。
未来世界。
他两世为人,当然知道两千多年后是什么模样。
那是高楼林立、没有诸侯割据、也没有战乱厮杀的和平年代。
普通人只要按部就班生活,就能平安度过一生。
不用担心半夜被抓去修长城,也不用提防刺客的冷箭。
赵彻把视线落在青铜门下方的说明上。
“说清楚点,这扇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彻在脑海中发问。
【未来锚门为系统终极奖励机制,专为宿主直系血亲提供终极庇护。】
系统的声音机械地响起来。
【通行规则如下:】
【第一,该锚门属于单向时空通道,开启总次数上限为两次。】
【第二,通行者仅限未成年人,成年个体无法通过通道壁障。】
【第三,宿主无法陪同前往,亦无法将目标接回当前时代。】
赵彻听到这里,眼神变了变。
“只有孩子能走?”
赵彻追问了一句。
“而且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是的。】
系统的回答简短干脆。
【通行过程不可逆,请宿主知悉。】
【第四,落点坐标固定为后世始皇陵核心保护区周边。】
【第五,锚门开启需要满足绝对自愿原则。】
【唯有目标主动确认意愿,通道方可彻底解锁,任何外部强迫均判定为无效。】
赵彻看着这几条规则,在心里琢磨开来。
落点在始皇陵周边。
后世的皇陵,早就成了重点看护的重地。
如果两个孩子突然出现在那里,肯定会被当成迷路的孩子送去收容机构。
后世的官府会给他们登记身份,给他们饭吃,送他们去学堂。
那里没有六国旧贵族的暗杀,也没有秦末的动荡。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不用躲在雍城的偏僻院落里。
但是代价呢?
赵彻很清楚,天上从来不会掉白吃的肉饼。
“开启这扇门,我需要付出什么?”
赵彻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开启锚门需消耗当前储备国运值的八成。】
【传输完成后,系统主面板将进入长期休眠状态,所有辅助功能全面下线。】
系统的提示框变成了暗红色。
八成国运值。
那是赵彻从灭韩、破魏、平楚、定燕、收齐一路积攒下来的家底。
是他带着黑甲卫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换到的成果。
国运值一旦清空八成,很多推演图谱和侦测手段都会失效。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句单向传输,无法陪同。
这意味着只要把门推开,把两个孩子送过去,他们这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两千多年的岁月横在中间,无比遥远。
赵彻坐在椅子上,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力道。
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
赵彻对着虚空中的面板开口。
“我在关东杀了那么多人,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刀。”
“好不容易把六国打下来,把咸阳的局势稳住。”
“我护着他们从邯郸走到咸阳,又从咸阳送到雍城。”
“现在你让我把他们送走?”
“送去一个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让他们无依无靠自己长大?”
赵彻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带着少有的火气。
他从来不是大善人,但也绝不是能把至亲随手扔出去的狠心肠。
赵衡才七岁,今天下午刚刚替妹妹挡了一箭。
赵蘅才五岁,连糖人都只吃过两次。
把这么两个小家伙扔到两千多年后的世界里,就算那里再太平,他们难道就不会害怕?
【系统仅提供最优避险方案,不参与宿主主观情绪决策。】
冰冷的提示框闪了闪。
【经系统推演,大秦帝国当前局势虽定,但历史修正力依然存在。】
【宿主至亲血脉在当前时代的生存风险评级为:高危。】
【本次绑架事件仅为关东余孽反扑的开端。】
【未来数年内,针对皇室隐秘血脉的暗杀概率高达七成以上。】
几行字刺眼地摆在赵彻眼前。
赵彻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些推演数据。
他何尝不知道留在这里有多危险。
始皇帝的亲外甥,赵姬的骨肉。
这个身份在大秦这片土地上,就是一块引人注目的肥肉。
只要嬴政还在位,各方势力就不敢明着造反,但背地里的暗箭防不胜防。
今天的雁余只是为了换银钱,明天的刺客可能就是为了颠覆咸阳。
赵衡懂事,懂得不提爹娘,懂得守规矩。
可他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胳膊上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药味。
赵蘅在草堆里吓得发抖,到现在睡觉都不敢松开赵姬的手。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护住两个孩子到底有多难,赵彻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算哪门子的最优解。”
赵彻低声骂了一句。
“把亲人送去见不着的地方,自己留在这边当孤家寡人?”
【通道选择权在宿主与目标手中。】
系统并没有反驳他,只是重新把青铜门的虚影亮出来。
大门中央的转轮缓慢转动着,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门楣上的倒计时沙漏正在一粒粒往下掉。
【锚门就绪状态可持续保留三十天。】
【若逾期未开启,通道将自动闭合,国运值返还。】
赵彻抬起手,按向面板上的退出按键。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连着按了两次才退回主界面。
识海里的青铜门慢慢隐没在黑暗中。
但那个悬浮在门框上的金色提示,却一直在他脑海里晃荡。
唯目标主动确认方可生效。
赵彻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发黑的木梁。
屋子里很冷,炭盆里的火苗早就熄了,只剩下几块发白的木炭渣子。
他想起了赵衡今天在旧河道里说的话。
小家伙满脸是血,抓着他的衣领,眼巴巴问他是不是守住了家规。
他又想起了赵蘅蹲在地上数药草的模样,那么小的一个人,连大声哭都不敢。
赵姬在厢房里抱头痛哭的场景,一遍遍在他眼前晃过去。
“娘,我们去哪里才能真正安家呀?”
小丫头带着哭腔的问话,压得赵彻喉咙发紧。
在两千多年后,那里的孩子不用躲在别院里数天上的星星。
他们可以在阳光底下乱跑,可以去游乐场,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们可以去上学,可以光明正大在作业本上写下自己的大名。
没有人会因为他们姓赢或者姓赵,就拿着短弩去射他们的后心。
可是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阿娘,没有大兄,也没有那个整天板着脸的皇帝舅父。
他们得自己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
赵彻抬手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守在门外的秦烈听到动静,在窗外轻声问了一句。
“统领,还没歇息?”
赵彻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
“没有。”
“外头防务查得怎么样了?”
秦烈隔着门回话。
“孟平带着两队人在外头巡查,咸阳那边王老将军也派了轻骑在周边渡口布控。”
“连只野狗都进不来,统领放心就是。”
赵彻应了一声。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赵彻站在书房中央,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惨白月色。
他历经生死,在临淄面对数十万大军时,手里的剑都没有晃过一下。
但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下不了这个决心。
推开这扇门很容易,只需要消耗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国运值。
可关上门之后,这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赵彻伸手拉开书房的门闩。
木门被他轻轻推开,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
月光把别院的院子照得一片通亮。
赵姬正站在回廊的阴影边缘,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斗篷。
她没有回屋睡觉,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窗户上的缝隙,怔怔看着厢房里两个熟睡的孩子。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几道细浅的皱纹。
赵彻站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那个曾经权倾咸阳、如今却满眼彷徨的妇人,脚步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