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城东的清风阁临着清河,挂着齐国商盟的白底青鸟旗。
整座茶楼静悄悄的,四周街角站着不少身穿短打的齐国护卫。
赵彻换了一身黑底红边的常服,腰间挂着秦王剑,迈步走进二楼雅间。
秦烈提着长戟靠在门框边上,嘴里嚼着肉干,两眼斜视着楼梯口的齐国打手。
雅间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木几,上面摆着齐国的青茶与点心。
一名面容富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起身,拱手行礼。
老者身上穿着金线刺绣的蜀锦长袍,双手戴着四枚成色上好的青玉扳指。
“老朽齐商盟总执事田沧海,久仰赵统领大名。”
赵彻在客席案前落座,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田执事大费周章约我来此,不是为了请我喝这碗齐地青茶吧?”
田沧海呵呵一笑,抬手给赵彻斟了一杯热茶。
“赵统领快人快语,老朽也不绕弯子了。”
“大秦虎狼之师吞并五国,如今二十万锐士陈兵关外,临淄城中确实人心惶惶。”
田沧海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语气从容。
“齐王建软弱,后胜相邦更是与我商盟休戚与共。”
“只要老朽一句话,临淄可以不战而降,让大秦兵不血刃接管三齐故地。”
秦烈在门外冷哼了一声,粗嗓门直接穿透门板。
“好大的口气,连齐王都得听你的不成?”
田沧海眼皮都没眨一下,自顾自地捋着山羊胡。
“这临淄城里的粮道、盐道、布匹和钱庄,九成都在我齐商盟手中。”
“齐国的文武百官,哪一家的俸禄银钱没有商盟的份子?”
“只要大秦答应老朽三个条件,齐国七十二城,拱手奉上。”
赵彻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哪三个条件,说来听听。”
田沧海收起笑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齐地商贾享有专属商籍,关东盐铁专营之权仍归商盟所有,免去大秦商税。”
“第二,齐地百姓习惯了齐国刀币,少府不得强行废除,齐钱与半两钱同等流通。”
“第三,学宫与临淄世族的私田宅院,大秦官府永不查验,不计入授田底册。”
田沧海说完,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
“赵统领,用几张商籍和一点特权,换一座不费一兵一卒的齐国都城。”
“这笔买卖,对大秦来说,稳赚不赔。”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吹过的河风。
赵彻端起茶杯端详了片刻,随即将茶水倒在脚边的青砖上,腾起一小股白气。
“田执事算盘打得挺精,可惜算错了账。”
田沧海手里的羽扇停在半空。
“赵统领这是何意?”
赵彻抬起头,语气平淡。
“大秦立天下,行的是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规矩。”
“天下一统,法度归一,度量衡归一,钱币亦必须归一。”
“你嘴里的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在挖大秦统一的根基。”
赵彻站起身,腰间的青铜剑鞘撞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日给齐商留特权,明日楚地勋贵就要世袭封邑,后日赵魏豪强就要另立刑法。”
“留两套钱币,留两套法度,不出三十年,天下必定再度分崩离析。”
“你这一张商籍,换不来临淄,更换不来大秦的法度。”
田沧海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眼神变得阴沉。
他把手里的羽扇重重扔在桌案上,冷笑出声。
“赵彻,你当真以为大秦锐士能扫平一切?”
“高唐到临淄沿途七十二座大粮仓,全在商盟掌控之下。”
“百里水路的船帮、漕运水闸,商盟一声令下就能彻底瘫痪。”
田沧海站起身,拍了拍手掌。
“你若是不答应,今夜子时,七十二座大仓齐齐放火,水闸全数炸毁。”
“关东数百万百姓没有粮食吃,前线二十万秦军连饮马的河水都找不到。”
“到时候天下大乱,你拿什么向咸阳那位秦王交代?”
随着田沧海的话音落下,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拔刀声。
几十名齐国死士堵住了楼道,兵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赵彻站在原地没有看那些死士,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扔在田沧海面前。
竹简散开,上面盖着齐相后胜的大印与商盟总账的印信。
“田执事,你真以为自己的后路还稳当?”
田沧海低头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这……这是临淄暗库的总账,怎么会在你手里?”
赵彻冷笑一声。
“你在太行山设窑烧造假钱模具,暗中勾结观星台余孽。”
“在咸阳散布掺铅劣币,在淮南买卖战死老卒军籍,兼并关东良田。”
“这些账目,少府和廷尉署已经查验得一清二楚。”
赵彻向前走了一步,逼得田沧海连连后退。
“至于你说的七十二处粮仓与水路闸口。”
“半个时辰前,黑甲卫已经持内史大印,全数接管封存。”
“你派去放火的三十名死士,现在全绑在城外的打谷场上。”
田沧海脚下一个踉跄,撞翻了身后的漆木案几。
“不可能!商盟在关东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秦烈一把推开雅间木门,长戟直接架在田沧海的脖颈上。
孟平大步走上楼梯,手里提着几枚染着朱砂的青铜私印。
“统领,高唐边市十六家黑钱庄已全数查封!”
“起获私铸假钱三十万枚,熔铜铅块五千斤,商盟八大执事尽数归案!”
楼梯口的齐国死士看着涌上来的黑甲锐士,吓得丢下手中长刀,跪地求饶。
田沧海浑身发抖,头上的玉簪歪在一边,再没有刚才的从容。
“赵统领……赵将军!老朽愿献出全部家财!”
“八十万石粮食,千万黄金,全都献给大秦!”
“只求将军留老朽一条性命!”
秦烈反手用长戟柄重重砸在田沧海的背上,将他按倒在地。
“刚才不是挺横的吗?还要烧粮断水?”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赵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街道上涌动的黑色甲士。
一车车查抄出来的精麦正被运往官仓,沿途的齐地百姓围在路旁,低声欢呼。
赵彻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田沧海。
“大秦容得下商贾走南闯北,互通有无,赚取真金白银。”
“但大秦绝不容许任何人把百姓的口粮当成刀子,悬在天下人的头顶。”
“借灾荒敛财者,杀。”
“用劣币乱国者,斩。”
赵彻一挥衣袖,下达指令。
“孟平,将人犯全部打入重枷,押送咸阳廷尉大狱。”
“查抄商盟所有田庄与水运码头,登记造册,充归国库。”
孟平抱拳应声。
“诺!”
两名黑甲卫上前,用粗大的铁链锁住田沧海,拖着走下楼梯。
田沧海一路哀嚎求饶,声音很快被楼下的军靴声淹没。
秦烈擦拭着长戟上的灰尘,咧嘴笑了起来。
“统领,这帮奸商一倒,齐国的脖子算是被咱们彻底掐死了。”
赵彻迈步走下清风阁。
街道上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空气里的焦灼。
城门外,二十万大秦锐士已经集结完毕。
黑色的玄鸟旗遮蔽了原野,青铜长戈在阳光下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铁流。
大将军王翦披坚执锐,骑在战马上,静静等候在前军大阵前方。
赵彻翻身上马,带着秦烈与孟平快步赶至中军,数十辆满载罪证账册与粮草底籍的大车紧随其后。
王翦转过头来,看着神色从容的赵彻,抚须大笑。
“商道已定,民心已附,后顾之忧全无!”
王翦拔出腰间阔剑,指向东方临淄的方向,高声断喝。
“传令全军,拔营起行!”
震天的战鼓声撕裂长空,二十万黑甲大军踏碎荒原积雪,向着关东最后一座王城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