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栓指尖冰凉,沈辞已经启程多日,可龙椅上那位始终按兵不动,半分清算的旨意都未曾落下。
这样铡刀日日悬在头顶,惶惶等死的日子,比一刀毙命更磨人,他实在熬不住了。
极端恐惧之下,他嗓音发颤:“师兄,或许陛下手中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如我们现在携家眷远赴海外,尚能搏一线生机。”
姚思齐立在廊下,眼底满是对这个师弟的失望。真是蠢货,那么多年了还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难道就一点也没发现,这些时日府内外多了那么多的陌生面孔吗。两人的府邸早就被层层布控,一举一动在旁人眼里,毫无秘密可言。
即便是今日这场看似私密的会面,恐怕从头到尾都在乾元帝的掌控之中。
到底是在那位手下做了那么多年的臣子,姚思齐也看清了帝王、现在的心思。。
迟迟没有清算,不过时要等到沈辞回到京城,以他们二人的累累罪业为沈辞铺一条立威朝野的通天坦途罢了。
他们的命从沈辞安然走出冀州开始,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真不知道是该赞这位帝王周到,还是该憎恨这份凉薄算计。
看着现在仍然看不清局势的杨栓,姚思齐心底仅存的同门情谊彻底耗尽,语气不耐至极:“我们已经奢靡享受了数十年,如今不过是命数尽了,落得此结局也算圆满。”
说完他拂袖而去,再不愿意多看这张蠢得无可救药的脸。
徒留杨栓僵在原地,脊背发凉。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躲在姚思齐身后,借他的羽翼遮风挡雨,可如今到了生死关头他居然弃自己于不顾。
往日对姚思齐的敬仰在此刻烟消云散,他陡然生出滔天怨恨,师兄必然是有退路!
姚思齐出身名门根基深厚,哪怕是朝野倾覆也能保全自身,这一次他这般淡然冷漠,一定是想将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羊。
凭什么?凭什么师弟要将自己作为踏脚石平步青云,连同样罪孽深重的师兄也要将自己作为替罪羊,换他全身而退?
既然敢将他当作弃子,那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杨栓指甲用力掐入掌心,转身回到书房闭门落锁,整整一日未曾踏出半步。
屋内烛火昏暗摇曳,一如杨栓摇摇欲坠的心。他伏案将这些年姚思齐的隐秘暗账,致命把柄一一罗列归档。
御书房内,珠帘轻垂,内侍将杨府的一举一动细细禀报,乾元帝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讥笑。
“人心利字当头,想来这对感情甚笃的师兄弟现下是彻底反目了,真是人心难测啊。真不知道姚思齐若是知道自己即将被疼爱的师弟背后捅一刀,是怎样的心情。”
静远先生的这两个弟子实在是品行低劣,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学的,幸好沈辞生性纯良坚韧。不然若是将沈辞也教成这个样子,自己可少不得要找他麻烦。
与此同时,京城贵妇的赏花宴席。
杨栓之妻王淑华端坐在席间,看着追捧自己的这些官眷命妇,眉眼之间的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席间众人谈及年迈的户部尚书近日已经递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空缺待补。王淑华笑意张扬道:“我家夫君深耕户部多年,资历最深,政绩卓着,此番空缺定然非他莫属。”
此话一出,一旁不明局势的官眷连忙顺势恭维,连连道贺。
王淑华看着众人都在追捧自己,只有主位上的承恩侯夫人杨玉书神色淡然。对这个被她当作这么多年的奋斗目标的女人,心中生了几分扭曲妒意。
凭什么这个女人出身好,相貌好,即便当年出了那样的事依旧能够嫁一个那么好的夫郎。反观自己,外头的人看来风光体面,实际上夫君发迹之后,嫌自己言行粗鄙,日日只宿在那些个小妖精房里。若不是为他生了个有出息的嫡子,恐怕现在半分体面也守不到。
或许是酒劲上头,也或许是被这几句追捧夸得失了神智,王淑华一时失了分寸,竟起身走向杨玉书:“这就是侯夫人的侄女吧,长相可真是标致,正好我儿子也尚未婚配,不如今日给两人做个媒,结两姓之好,也算一段佳话?”
此话一出席间陷入一片死寂,果然是没见识的乡野村妇,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即便是现在杨侍郎势头大好,可杨玉书娘家是什么人,诗书传家,累世名门。你杨家寒门出身,依仗着静远先生和长宁伯提携才走到今天,究竟是多大的脸才敢提出跟人家结亲?
更何况现在都赞誉闺阁女儿家,只赞德行品性,只有评价那些风尘女子才会以色貌论高低。这番说辞,哪是想结亲,分明就是要结仇!
一旁的当事人杨希重新给母亲斟上一盏热茶,就像眼前这只吵闹的苍蝇不存在一样。待王淑华脸上生起恼意,杨玉书才轻声开口:“杨夫人许是醉酒失度,来人,将夫人送回家好好休息吧。”
两侧侍女立即上前,完全不顾王淑华的体面,强势钳住她就往外拖拽。
王淑华见不少刚才还在恭维自己的人,现在都在掩面窃笑,顿时恼羞成怒:“你杨玉书什么意思,我儿子跟你家结亲差在哪里?你杨家说是什么书香门第,不也养出了你那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吗?当年你混迹书院,谁知道有没有跟那些同窗不清不楚......”
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嘴巴拖行出去,杨玉书听见这些话神色不变,安抚着剩下的官眷:“区区聒噪闲人,还望莫要扰了诸位雅兴。”
众人连忙说着没有,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席间重新恢复热闹。
可这看似温和矜贵的侯夫人的强势手段还是在不少人心中留下印记,再怎么说王淑华也是四品大臣的官眷,她居然真的就那么将人丢出去,半分体面也不给。
宴席结束,杨希搀着母亲的手:“不过是个无知夫人,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母亲何必跟她计较。”
杨玉书轻轻拍拍女儿的手:“我杨玉书的女儿,出门在外不必受这些委屈。不过真是没想到,沈辞竟有如此手段,可惜了,长宁伯还算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杨希顺着母亲的话,想到那位风光霁月的少年权臣,心绪翻涌,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对手吗?真是让人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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