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出冀州数十里,官道林边忽然转出一对精悍亲卫,前路镇抚司瞬间拔刀,直指来人。
看清为首之人面容时,沈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没示意属下撤防:“何将军这是?”
不愧是自家外甥女,纵使相熟,也不会轻易卸下防备。
自认为已经跟沈辞是熟人的何云庭,不仅不恼,反倒暗自赞许:“临时接到公务,需要前往并州处理,恰巧与大人归程同路。前路荒僻多险,若是沈大人不介意不如顺路同行一段,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沈辞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只是一路大概风波不断,若是何将军不介意,同行自然无妨。”她只当对方感念此番冀州并肩平乱的情谊,并未多想。
但这番举动落在同行的温崇安眼里,倒是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这位何将军看沈辞的眼神实在眼熟,这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又藏而不露的偏袒,分明与自己待沈辞的心态如出一辙。
他顿时心底警铃大作,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好不容易借着冀州事宜堪堪在沈辞这博了个“叔父”名分,怎么半路凭空杀出个什么凉州将军,莫不是也想来在阿辞面前抢个长辈名分?
想到此处,温崇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悄然升起一丝隐晦的较劲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悄悄隔开何云庭看沈辞的视线:“何将军有心了,只是我也带了不少护卫,一路人人多眼杂的,反倒更容易招摇成靶,徒增事端。”
何云庭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微胖的男人,自己好像没见过这个人吧,怎的无端那么大的敌意:“这位是?”
沈辞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崇安已经微扬下巴接过话茬:“不过是冀州一介普通商人,恰巧跟阿辞投缘,倒是与亲亲叔侄无异了。”
沈辞:......好幼稚,权当看不见这俩人之间的火药味,掀帘子回了车内,避开这场莫名其妙的交锋。
一路行至荒僻山道,伴随着细碎的破空声,数道黑衣刺客自林中飞扑而出,精准锁定前方沈辞的车马。
可不等刺客近身半步,暗处无数隐秘寒光乍现,不过眨眼之间,所有黑衣刺客尽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绞杀殆尽。
林中重新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杀局从未存在。
车内紧握剑柄的沈辞等待数息,迟迟没听到人靠近的声音,是改了主意,还是有人在暗中助她?
队伍后方,何云庭面色陡然阴沉,久居沙场的耳力,让他将方才的动静听了个清楚。
这些天也算将镇抚司暗处护卫的人手摸了个七七八八,不是镇抚司的人,也同样不是他的人。
究竟是敌是友,全然未知。
难不成是龙椅上的那位?
这个念头一出就瞬间被他否决了,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位是如何冷心冷情的人,当初为了平定朝堂连自己的胞弟都能舍出去,现在不过是个年轻臣子,怎会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多想无益,何云庭当即示意亲卫彻查尸身,暗中追踪痕迹。
将诸事安排妥当,何云庭走到沈辞车前:“沈大人,路途枯燥,既然前方暂且歇脚生火,不知可否赏脸与我切磋一番武艺。”
车帘掀开,露出的不是沈辞的脸,而是张似笑非笑的白胖脸庞。
温崇安面带惋惜:“何将军,实在不巧,沈大人已经答应与我切磋棋艺了,怕是分身乏术了。”
何云庭:这个胖老头这张分明看起来还算和善的脸,怎的如此欠揍。
“哪有不巧,我看着实在巧得很,恰巧我也粗通棋艺,不知可有幸在旁观摩?”
温崇安暗自咬牙:这大老粗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听不出来自己的婉拒吗?这是难缠至极。
四目相对,空气里火药味十足。沈辞叹了口气,来冀州之后自己的叹气次数真是与日俱增。
她干脆翻身下了马车:“既然两位如此有兴致,不如我将马车让出来,你俩切磋一番,我去后方巡查一番路况。”
温崇安想跟着下车,却被何云庭伸手一拦:“如此甚好,正好我也想领教一下,能与被誉为“神仙子”的沈大人对弈的棋艺。”
温崇安推了一下,发现这个大老粗的手跟铁臂一样纹丝不动,气鼓鼓地坐回马车:“恭敬不如从命,何将军请!”咬牙切齿的意味显而易见。
避开两人的幼稚交锋,沈辞慢慢走到后方知素的车前。
想到自从那夜不欢而散之后,除了出发那一日清晨见了知素一面,两人就再也没有碰过面。
心头郁结着愧疚,沈辞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破冰。
正迟疑间,车帘忽然被掀开,知素看见车前满脸纠结的沈辞,赶紧将她拉入车内:“主子,如今风大露重,怎么不披件大氅就出来了?”
当时光顾着逃避温何两人的硝烟战场,倒是忘了多加件衣服,沈辞顺着知素的力道进了马车:“阿姐,那天夜里是我口不择言了,对不住。”
知素一怔,忽然眉眼柔和下来,给沈辞身上披了条狐皮毯子:“那晚的事我没放在心上,后面想想我确实也有错,只顾着规矩却忽略了人情,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听闻此言沈辞神色更内疚:“那为何这几日都不见你来寻我?”
知素看着眼前清俊温润的少年,长睫垂下一脸委屈的模样,心头软的一塌糊涂:“并非刻意疏离,只是对铁矿痴傻秘药忽然有了研制解药的思路,这几日一直在推演药性,这才没有去找您。”
沈辞眼睛一亮,抬起头:“当真,可是已经研制出解药了?”
“大体配方药性已经摸清,只是现在手中缺少原版样本对照,无法确定成效。”
沈辞眸光一闪,下定决心:“索性都要途径并州,不如就在庆安城驻足休整几日,从漕帮取来样本试验。”
知素虽然明白现在沈辞在路上逗留越久,就越不安全,可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权衡片刻还是颔首应下来。
京城,某处宅子。
神色仓皇狼狈的杨栓摔了手中茶盏:“一群没用的废物,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一个沈辞!师兄,我们这次是不是真的完了?”
姚思齐端着茶盏掩盖住眸中的嘲弄,并未回答他的话。真不知道这个师弟是被权势富贵迷了眼,还是本性就是如此。罢了,终究是自己识人不清,养大了他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