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收手抽身,想要彻底脱离这场风波,可隐在暗处的陈露却从未停下脚步。
她出生市井,最懂底层人心。世人或尊权贵或畏律法,可却皆惧天命。
见即便是流言发酵至此,沈辞依旧迟迟不出面回应,陈露的耐心也逐渐告罄,暗中遣人去做了些细碎手脚。
城郊几处古井半夜起雾,某户田间数亩禾苗无故枯萎,城中入夜鸦雀成群惊飞不散。
都是些日常可见的寻常琐事,本来不足为奇。经陈露的刻意渲染之下,全被安上了异象之说。
市井街坊间开始出现一种声音:女子掌官逆了天道,才引得天公震怒,降下异象示警冀州万民。
百姓们本就笃信天命鬼神,心思虽然质朴可却最是怯懦盲从。若是说之前还只是私下揣测沈辞身份可疑,不敢放在明面上讨论。
如今却被“天怒降灾”的种种异象彻底乱了心神,恐慌逐渐笼罩了整个冀州。
随之而来的是冀州全境政令瘫痪,有些百姓们宁愿饿着也不愿出门劳作营生赚取贡献值,沈辞先前发放的安民条文无一方执行。
便是少有人能看得清楚这后面必有人捣鬼,可却面对铺天盖地的愚昧恐慌,这点微弱的清醒终究是杯水车薪。
因为政令无法施行,只能待在刺史府无事可做的云砚舟急得团团转:“师兄!你想想办法啊,难道真的就这样看着他们这样造谣诋毁,逼死沈大人吗?”
谢临也十分头疼,刚听到这个谣言时只觉得荒唐可笑,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怎么可能是个女人。可随着事情的发酵,沈辞迟迟不出面回应,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重,难不成沈大人真的是女子?
转念又想,即便真是女子又如何。
沈辞以一己之力安定冀州,除贪腐救百姓于水火,早就胜过无数庸碌无为的男人,真正的有才之人又何需性别佐证。
可他能这么想,却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这么想,一个“天罚”压下来,可见背后之人用心之险恶。
沈大人若是当众自证自己是女儿身,那就是将“天罚”引到自己身上,证实确实是阴阳颠倒导致世间乱象,届时别说功名尽毁,性命安危皆是未知。
若是始终避而不出,便是坐实揣测。冀州所有政令瘫痪,之前做的所有努力也会付诸东流。往后朝野非议缠身,坦荡仕途也会断送于此。
即便真的是男子,当众脱衣验身,无异于将尊严体面丢在地上踩,一个在百姓面前没有威信的官员寸步难行。
无解,怎么看都是死局。
周谚忍无可忍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你能不能坐下来歇会,晃得我头疼。”
云砚舟哭丧着一张脸:“我这不是心急吗!师兄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见大师兄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云砚舟站起身就准备往外冲:“我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沈大人真是女子,陛下要治她欺君之罪。我们就联名上书,我现在就去找先前那些受过大人恩惠的百姓!”
“站住!你还嫌大人现在的处境不够难是不是!”刚走几步就被师兄喝止住,云砚舟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大人被人构陷至死吗?”
想到这几次见沈辞时心中的违和感,谢临大致猜出现在冀州的并非真的沈辞,而是之前假扮沈辞的镇抚司人员,现在的钦差皮下另有其人:“我们想不到办法,不代表大人想不到,先看看大人打算怎么做吧。”
几人愁眉不展之际,忽然听见刺史府外喧嚣震天,万民沸反盈天,呼声几乎要掀翻整座刺史府。
三人正打算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在院门口被侍卫拦住:“大人说了,这几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书房内,书砚封好手中密信交给墨锋:“你现在出府加急送去给主子,别耽搁了时辰。”
墨锋听见门口的动静,心下犹豫。现在府内只有自己身手最好,他是在忧心自己此时离开府中生变,无人镇守。
书砚看出墨锋的犹豫,温声道:“没关系,你放心去,在主子回来之前我就待在府里哪也不去。”
听见书砚承诺墨锋才接过密信,出门前回头看了书砚一眼,见她面色平静,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估算着墨锋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书砚派人将知素书墨等人的院子锁上,派人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才理了理衣襟,一步步走向府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万千瞩目下缓缓推开,漫天喧嚣骤然一滞,无数张愤怒、恐惧、狂热的脸看向走出来的人。
明明眼前人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可众人在她身前就像矮了半截。
书砚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在你们审判我之前,我只问诸位几句话。”
她目光扫过站在最前面的百姓:“自钦差来了冀州,清算贪官,压制豪强,平价粮市、安抚流民,这些政令难道对你们没好处吗?”
前排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壮汉嘴唇微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扪心自问,沈辞来了冀州之后,他们的日子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书砚的目光扫到哪里,哪的人就心虚的低下头。
“我再问你们,可有百姓因为所谓的天罚丧命?”
两个问题砸得在场所有人缄口不言,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现在没有只是因为上天仁慈,不忍冀州再遭劫难。若是我们对此次预警视而不见,谁知道接下来等待冀州的是什么大灾大难?”
一时的温饱,抵不过灭顶之灾。
一时的安稳,也挡不住天道追责,阖家遭殃。
所有的愧疚迟疑都被巨大的恐惧瞬间碾碎,人群的眼神再次变得狂热偏执。
“日子是好过了不假,那这些都是暂时的。”
“如今乾坤错乱早就引了上天震怒,若是再放任女子掌官,迟早大难临头。”
卷土而来的愤怒、蛮横比之前更汹涌。
“沈大人你不必巧言诡辩,你只需要在我们面前宽衣解带,验明自己是男子之身即可。”
书砚静静立在这片风浪了,看着这一张张反复无常的面孔,心底最后的温热彻底熄灭。
“不必了,我确实是女儿身。”
“可我并非沈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