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往事中将自己生拔出来,蘅知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她敛了心绪逼自己莫要沉迷其中,困惑地瞧向不远处困在阵法中的昭夜,他的心魔究竟是何?
从方才这些往事里头,她还是不敢肯定,昭夜究竟是有愧于族人,还是有愧于什么旁的。难道真的是有愧于她?但蘅知没有证据,她试图继续回忆后来发生了什么,心中却是一片空白。
她如何失忆,如何阴差阳错入了隐世之地?她还是如刚想起往事一般,毫无头绪。她直觉此事同昭夜无关,当初在藏云村,昭夜看见她时的那股诧异之色,不像是装的。
可谁又说得好?昭夜如此会演戏。
但庄长老有言,若只是离魂草,应当全想起来才是。
眼看昭夜面上的痛楚之色更盛,蘅知双手紧握,她没有多少功夫犹疑了。
“昭夜,你究竟困于何事?当日在阵法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蘅知冲到阵法边缘大喊道。
阵法中的昭夜默不作声,面色没有变化。
“我仔细回忆当日之事,我还是没有亲眼见着你杀人,没有亲眼看到你怂恿蛊惑众人,其中是否有什么端倪?”
”你是不是担心眼下不能直言?无论如何,我们只有先离开此地,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你一直沉溺于过往,算什么君子!你可对得起你死去的族人对得起你们鹤族之名!”
终于,昭夜面上更加痛苦。蘅知眉心紧蹙,指尖泛白,直直掐入掌心肉中:“你害死族人,就是为了今日死在此处?若你真的内疚,就该醒来,好好去你的族人坟前忏悔!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解语者和擒妖师,还有珠线!你不配,你不配在此当缩头乌龟!凭什么他们死了你还活着?凭什么你内疚了就躲在此处?”
蘅知骂着骂着,涕泗横流,骂到最后,她分不清自己骂的究竟是昭夜,还是自己。
蘅知双目通红,一阵眩晕袭来,她使劲挤着双目,眼前光景越发模糊,那些已死之人,好似活了过来,珠线走在最前头,朝她缓缓而来。
“珠线!你们还活着?”蘅知胸口激烈起伏,朝他们跑去,脚下却又被和着鲜血的泥土裹住,她低头看去,不仅泥土,还有越来越多的手,苍白但带着血痂的手,不住抓住她的脚踝,小腿……
“你怎还有脸叫我的名字!”珠线却面露狰狞之色,径直朝蘅知袭来,蘅知怔在原地,慢慢不再挣扎。
她嘴角泛起释怀的安然笑意:“你们是要我偿命吗?你们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我,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我不能死。我不能取自己的性命。若是你们,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围着蘅知的,不知是人还是鬼魅妖物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们朝蘅知伸出双手,蘅知的脖颈上简直没有空隙,无数只手开始拉扯她的衣物,她渐渐喘不上气,也不再挣扎,她浑身越来越来越沉,她看不清周遭光亮,只觉自己要堕入无边黑暗。
心底里一直埋藏的念头,那股子劲也淡了下去。
世间如此惨败,就随他们去,随他们去吧……
可又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不知何时种下的种子,从黑暗之中钻了出来。
阿茸的冲天辫似乎在挠她的痒痒,还有藏云村的生灵们,阿音,花婆婆,村长,闻心渡的杜兰,九嶷城的赵钱,无数人的声音从心底涌起,他们关切的面孔凑在她跟前,牛憨最为老实,挤在最后头憋红着脸,甚是着急……
她隐约还看见沈顾川立于远处,神情凝重。昭夜仍旧躺在一旁,面色惨白。
那些种子伴着大家的动静将蘅知缠绕,那些可怖的发白的手瞧着甚是畏惧,纷纷退去。蘅知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气,她挣扎着起身,朝阵法里的昭夜大喊:“昭夜!你快醒醒!我同你之间还没完!是爱是恨,我要一桩桩一件件算清楚!躲着去死算什么!你给我起来!我不许你死!”
昭夜眼珠转动,脖颈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那阵法摇摇欲坠,几名擒妖师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阵法却并未消失,昭夜仍旧困在其中。
蘅知手脚并用爬到阵法边,细细看来才发觉,阵法已不是最初那道阵法,内里流转的光亮和纹样她从未见过,那几个擒妖师的气息越发淡去,但是昭夜的气息,萦绕在阵法内。
蘅知终于回过神来,昭夜用阵法困住了他自己。
眼见不进去,终是无法触碰昭夜。蘅知用尽全力,拼命撑住阵法对她的拒意,阵法刮起的风刃一刀一刀,刻在她的脸上,手上,她不顾周身传来的痛楚,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迈入阵法。
阵法内甚是安静,好似与世隔绝,却有一股直钻心底的悲凉与绝望消散开来,蘅知缓缓站起,挪步到昭夜身侧。
昭夜似察觉到什么,想睁眼却像是睁不开。
”昭夜……你的心究竟沉在了何处?我知道这很难,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可是终有这一日,你先醒过来,醒过来,我们再从长计议。沉溺于此,难道比我给你一刀送你上路要痛快?”蘅知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轻抚昭夜的脸颊,她惊觉便是如此,便是如此对昭夜恨之入骨,但爱意仍旧存在,再痛苦也无法消弭。
她痛苦地闭上双目,指尖传来凉意,一如彼时昭夜替她抹药。泪水从眼角滑落,若同昭夜一道,长眠于此……
不可以!心底传来尖锐声响,好好活下去,倒不仅是为了旁人。
不仅仅为了藏云村,为了闻心渡,为了九嶷城,也不仅仅为了那些相熟之人,或是她帮过的妖族……
蘅知想起幼时同生灵聊天的惬意,最简单的愉悦之感涌上心头。
家中院子里的杂草,瞧着好不起眼,但会同蘅知说,地底下蚯蚓的故事,还有蚂蚁的小窝建在何处。
墙头歇息的小鸟,蘅知叫不出名字,但小鸟告诉她,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也许有千里,也许上万里,它和族人专程来过冬,不久它又要离开,但明年还会回来。
院里的石凳,被顽皮的邻家小孩磕了个缺,入夜后,蘅知会隐隐听见哭声,她也没有法子,蹲在石凳边哄了又哄,哭声终于不见。
她松了口气,后来发现,石凳只是哭累了。
……
无数愉悦的瞬间,生灵之间心绪与情愫流动的美好瞬间,如涓涓细流,将蘅知包裹,抵抗阵法内的决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