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家中孩子们的亲事,余幼姑是琢磨过的。
说起来,如今他们家儿女谈婚论嫁,也确实挺尴尬的。
说是出身里正家里,好似能在辖下一二个村子里作威作福似的,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给官府协助的差吏嘛。
上头要收税,那就收税;上头安排徭役,就安排徭役。
他们家又不是那等黑心烂肺的,能得村里人信重,自然也是因为处事公正,没有专挑着谁去,故意多安排徭役来欺压。
走出去时,村里人也愿意听两句,名声不差。
但儿女亲事可不是看这个的。
只因他们这样的身份,若是找普通村里人家,那家还不如自家条件好呢,就显得委屈了儿孙。
可若是再往上找,庄户人家跟镇上、跟县城,那又是隔着天堑了。
当真就是高不成,低不就。
眼看着孩子们一日日大了,按他们这十里八乡的风俗,兰花差不多十五岁就该定亲了,余幼姑可不得早做打算吗?
可再怎么早做打算,如今兰花才十三,就有媒人上门来,她心里头不是骄傲欢喜,反而凭空又生出了叹息。
此时此刻,余幼姑倒跟行首以及秀才都有了同样的叹息——
都说皇帝老爷是个明君,他怎么就不叫女娃去考科举呢?
他们家粟粟多聪明啊!
如今上上下下被她捋得服服帖帖,连三个儿媳没事都能用个好词了,可见做学问做得深呐!
倘若这会儿去考试,那状元老爷咱不敢想,秀才总能考上一个吧?
到时他们也是读书人家了,这哥姐的亲事,说不定也能盼一盼。
如今倒好,自家养的大方孝顺又聪明的孙女,被人家瞧上,她都不用想,就知道定是普通的庄户人家。
那别个庄户人家什么样?
粟粟之前说的话虽刻薄,却也贴切呀!
那大黄牙长虱子的,回家去都不一定洗脚。
这这这,这叫余幼姑哪里能看得上啊?!
心里头念头百转千回,此刻面对刘媒人说的这话,甭管有理没理,她都不乐意听。
总之就一句话:“孩子还小,暂且不考虑这个。”
但话又说回来了,做媒人的,哪有嘴皮子一张,亲事就能成的呢?
还不得靠她来回拉磨般的撮合吗?
人家拒绝,她一点也不觉得沮丧,反而仍是笑语盈盈:
“婶子,这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心里头的想法,其实我都明白。”
这伸手不打笑脸人,且人家正正经经的提亲事,若是无端给媒人脸色看,真要到儿女结亲的时候,人家只嘴皮子一张,说不定又要坏了好亲事。
余幼姑没奈何,只打算再听听,只坚定“孩子还小”这句话,到时再客客气气送人出门就行了。
只听那刘媒人说道:
“看咱家姑娘,这长得如花似玉,做事也是落落大方的。刚才我来敲门,瞧您家这教养,这接人待物的,也就是出生在咱村子里,不然换到县城都不一定有这样的人品。”
“再瞧瞧那脸蛋、那手,就知道孩子在家定然是金枝玉叶养着的。”
侧房里,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几个姊妹挤眉弄眼,就连兰花都忍不住伸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
我吗?
我金枝玉叶养着的吗?
那上午在灶前烧火,烧得一身灰黑的又是谁呀?
菊花也张嘴,虽没发出声音,可那话大家都看懂了:
【我这金枝玉叶,下回就不捡柴禾、收拾柴禾了。】
那也不是个轻省事呢。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分支叉的,都得两手一捋、膝盖一顶,咔咔嚓嚓给整得顺了,烧柴时才方便呢。
像她们村里姑娘家,哪个手心里没磨出几个茧子来呀?
就是这几天猪油膏包着,那茧子也只是软了些,可也没说全部都消退了。
再看旁边同样眼中闪烁着八卦色彩的弟弟们,兰花心头全无说婚事的害臊,反而抿抿唇,生出了一丝不甘心。
——也不知究竟谁这样厚脸皮,什么歪瓜裂枣的男人都敢到家里来提亲。
哼!粟粟再叫他们上山跑啊跳的,她定要练得更用劲些,否则这烦劲儿都发不出去了。
但话又说回来,说村里女娃是金尊玉贵娇养着,并不是什么好话。
余幼姑便眉眼淡淡地分辨道:
“刘媒人,你这话可不对。我们家女孩,你去村里打听打听,谁都知道,又勤快又孝顺的,家里日常的活儿半点也不曾落下。”
“她的手修得细嫩些,也不过是过几日要去县城里走亲,想着孩子大了,叫人家贵亲看了也体面些,这才将养了几日。”
“县城里的贵亲?”
刘媒人当时闭上了嘴,神色中又满是琢磨与打量。
毕竟这年头,地域关系闭塞,消息也闭塞,但凡家中有一人得势,那整个族里都能受到好处。
若里正家当真有这门亲戚,来日未尝没有机会把孙女嫁到镇上,亦或县城里。
她顿时又更慎重了。
但自来亲事哪有这样简单?那又何必长辈们发愁呢?
她当下仍是喜气盈盈奉承道:“哦呦,您家竟还在县城里有亲戚,可了不得了!”
面上神色更是分外恳切:
“孩子们以后甭管是出门寻个事做,亦或是成家立业,总有人拉拔着,搭把手,这真真是好福气啊!”
“只是啊,婶子,你也听听我说的这家。”
她做惯了亲事的,此刻好话张嘴就来:
“这家郎君今年十六岁,生得那是样貌端正,个头也不差。”
“且他是家里头的独子,爹妈辛劳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可不就是为了给他成家立业的吗?谁家姑娘若是进了门去,当家做主,定有享不完的福气。”
“还有啊,虽说他年纪十六,比咱兰花大个两三岁,但人却是又温和又知礼的,长辈说话也肯听。”
“我之前说,若是成了亲家,咱这边长辈指点着,人家那也是肯听话。”
“这比起来,又比那十二三岁的男娃多出一种好处来:就是年龄大些,人也沉稳。”
“小女儿家拌个嘴什么的,也不会互相呛嘴,定然是能包容的——您说说,咱们这做长辈的,不就想看孩子夫妻两个和和美美的吗?”
这话说的多恳切呀!
虽是车轱辘话,但却是能说到许多人的心坎里。
甚至刘媒人还坦然道:
“他家的地定然是不比您家多的,但也有十五六亩,且父母两个身子骨都健壮着,能干呢。”
“请我去时就细细跟咱说了,人家是打听到咱家闺女教养的好,家里头也讲理,这才来请的。”
“若是亲事成了,不算那些茶果点心什么的,只论银钱,他们家给聘礼,能给这个数——”
说着伸出手来,狠狠给余幼姑比划一下:“说是能给八两银呢!”
乖乖,那可是八两!
自然了,如今这年月风调雨顺的,大家兜里有两个子儿,婚嫁上也稍舍得花钱些。
许多村里人家办亲事,咬咬牙的,三五两也不是没有。
但这笔钱却是要连着走礼送的什么肉菜糕饼、茶酒点心,乃至成婚的行头都要算进去的。
似他们这等山村,满打满算给银子,撑死了也就三四两。
如今凭空许了这么多,叫刘媒人来说,那钱在哪,诚意就在哪儿。
怪不得人家有这个胆子找里正家里头提亲呢!
聘礼能给出这样的数字,给媒人的自然也不会少。
对方可是承诺了,若是亲事能成,媒人这边单还给二两!
听听看!听听看!
这十里八乡,刘媒人做媒人这么些年,何曾得过这样阔绰的报酬?
正因如此,甭说是多跑两趟费些嘴皮子了,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得跑着来,给这两家牵个线。
余幼姑当时便抿住了唇。
她不是为这聘礼心动,而是仔细在琢磨着:
这附近几个村里的乡邻,又有哪个符合这情况?
八两银子的聘礼,别说是放在村里了,就是在县城,那也足够体面了。
可正因给得如此阔绰,她心头才越要琢磨清楚。
侧屋里头,兰花也怔愣住了,丹桂更是瞪圆了眼睛,拼命用手比划着:
八两啊八两啊!
再捧住兰花姐的脸蛋左看右看,小声道:“难不成人家知道咱们如今都做学问了?”
大江却是皱着眉头:“好生生的正常嫁娶,聘礼厚些正是看重,可给出这么多……不成不成,这里头肯定有事。”
只有多金掰着手指头一算,顿时着急起来,嗓门差点都没压住:
“娶个媳妇现在单聘金都涨到八两了!婚事办下来,岂不是要十一二两?”
“完了完了,哥,等你们娶完,咱家都没钱了。”
他瞪大眼睛,最后紧张兮兮地说道:
“不然咱们抽空还是去山里看看吧,往里头走一走,看看还有没有青莓果儿。”
这话才一说,大江跟二林就豁然转头,死死盯着他。
三磊平日话不多,如今却是压着嗓门瞪他:
“你要敢偷偷往深山里跑,若是被那熊瞎子、野狼、野猪吃了拱了,也就罢了。”
“不然被我们找回来,我打折你的腿!”
“你以后趁早改名叫瘸子多金、跛子多金。”
多金顿时一个哆嗦。
他三哥话不多,可是当真能做到的呀!
就别提三哥了,脾气最好的大哥都能做到的。
他抿住了嘴,乖乖巧巧,规规矩矩。
哎,怎么他们附近的小山坡上就啥也没有呢?想要找点野果子都还得往深山里头去。
他们家哪敢呢?
最后只吭哧道:
“那,咱们等会儿再去看看那莓果晾好了没有吧?”
家里给哥哥们娶完媳妇,肯定穷嗖嗖的,轮到自己,他不得再多挣些吗?
唉!
小小的多金身上压着沉甸甸娶媳妇的担子,顿时觉得责任好巨大哦。
只有兰花盘算一番:
“八两是挺多的,但粟粟不是说了吗,咱们晒的那些莓果,算下来一人能分一二两——大伙加起来都有一二十两了。”
他们在村里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钱定然都能攒起来。
八两,又很了不得吗?
咦?
这话一说,大伙又都愣了起来。
……
孩子们志气高,不把八两当回事。
但余幼姑当家做主的,最是知道一个家里,一年到头能挣八两,只要天时好,倒也不算难。
可想要攒下八两来,哦呦呦!
一家子勒紧裤腰带,那也是千难万难啊!
除非个个张嘴喝风,也别穿什么鞋子衣裳了。
偏就是这样的庄户人家,张嘴娶个媳妇就八两。
她思来想去,也没有打听到这附近几个村子谁家这样阔绰。
便是想要巴结他们家,可最近两年也没什么要命的徭役,税收的也正常,又何至于呢?
她沉思不语,刘媒人只当是对方听着心动了——乖乖,八两银子,谁个不心动呢?
正打算再敲敲边鼓,就听余幼姑问:
“你说的这是谁家的?”
就等这句话呢!
刘媒人顿时笑了起来:“婶子,这你肯定想不着,是丰水村赵老三家的!”
“这一大家子人丁兴旺着呢。这赵老三堂兄弟就 4个,早早分了家,但又相互拉拔着,一大家子抱着团,在村里等闲没人欺负的。”
她哈哈笑起来:“说来,我可不是贸贸然就上门来说这桩亲了。您想不到吧?这是跟婶子你闺女那家,照样有亲呢。”
“说亲的这家是赵老三家的,他家当年生了个独子,这独子又生独孙。”
“你闺女叫绸儿的,是不是嫁到这赵老四家里了?”
“到时姑侄两个平日里来往着些,家里人再厚待着,到哪儿都受不了一点儿委屈的。”
这话一说,余幼姑顿时气笑了——
嚯哟,原来是那家啊!
好家伙的,打主意打到他们家来了!是寻思上回大梅娘家打上门时,打的轻了些是吧?
她眉峰一挑,老太太不好招惹的劲儿就显出来了:
“你都打听得这么细了,没打听到,这赵老四家里的三寸丁,同赵老三家你说的这小伙子,出去骗亲呢!”
这话一说,隔壁偷听着的大伙儿顿时眉头都拧了起来。
只刘媒人脸上带着懊恼,此刻狠狠一拍大腿:“嗐!婶子,这事儿说来话长啊……”
? ?看惯许多小说的姐妹,可能觉得 8两聘礼很少,但其实账不是那样算的。只看里正一大家子,十四口人,没什么私产的情况下,总共储蓄才 40两银子(而且里正是能管着几个村子的)。
?
且在古代村子里,银子并不是大头,哪怕聘银少些,但该有的礼不能少。鸡鸭鱼肉、米面油茶,甚至还有首饰,这些加起来,也是价值不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