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时候,里正家的四十亩地终于二次杀虫完毕。
因着地多,后山的那些个苦楝树的叶子都快被他们捋空了。
一家子男女老少每天用竹筛子兜着麻布,里头倒上药水,一遍一遍地在地里头撒。
四十亩地还要来回重复两三次,可叫全村看了个笑话。
以至于后头粟粟说用她那发酵池上层的营养液,再给附近几亩田里追些肥的时候,家里都没人说什么了。
只一点,这些活除了一早一晚,其他时间不许孩子们干。
毕竟,去见贵人是家中极难得的大事!
且见了贵人,还要去县城行首家里做客呢!
因而日头正晒的时候,余幼姑带着家里儿媳们哪怕忙些累些,也叫孩子们留在厅堂里好好读书写字,剩余杂活她们来干。
孩子们每日泡澡搓洗手脸不说,夜里还要用麻布裹着包着,早上起来,猪油膏混着汗津津的手,都快要潮出疹子来了。
但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
只这几日,家里人日日瞧着不明显,可兰花大早上跟村里姊妹去地里收拾时,叫别家婶婶看了,也是忍不住惊讶道:
“怎么几日不见,白了这么些?”
再看那挎着篮子的手,瞧着都白嫩细致,跟个小姐似的。
村里头没啥热闹,便是这样丁点儿的小事,传出去也叫大伙聊上许久。
而粟粟感受着哥姐们全心学习后带来突飞猛进的成果,不由也是满意极了。
难怪学生都要去学堂里读书,果然只做学习的话,大家都学得好快呀!
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双下巴都略挤了出来,然后道:
“不要松懈!把我布置的这些再预习一遍,等晚上回来我检查了,咱们明个就可以去庄子上了。”
这话一说,便是稳重如大江,心头都又再次雀跃起来。
多金更是猛地一跳:
“太好了太好了,我再也不想夜里睡觉裹着手了,热死了。”
余幼姑伸手点了他的脑袋:“真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有福都不会享。”
粟粟惯例上学去了,怕把孩子再晒黑了,最后是罗高粱去送她。
只是她没想到,小女娃精力这么旺盛,才出村子口便抱着挎包一路狂奔,小短腿迈得腾腾有力!
这大热天的,愣是叫他也跑了起来,没跑多久,就出了满头满脸的汗。
何苦来哉!
虽然他跑一步,小孩要迈好几步,可架不住人家有劲啊!
这不着调的三叔顿时后悔起来:早知如此,还不如叫侄子来送呢!
瞧他跑的这一身汗,他又那么大只,又费水又费柴的,回头家里可舍不得提那么多水给他也泡泡澡享享福。
唉!
而这边,老罗家几个姑娘养得细白娇嫩的事才传出去没两天,这半下午的,就有客人上门了。
因太阳还烈着,兰花他们几个还在堂屋那唯一一张大桌上铺着纸,默着课文。
桌子不够,三个人便占了满满当当,剩下的就坐板凳上,寻了节炭,在那练了字的麻纸缝隙里细细做着算术题。
主打一个谁都别闲着。
一时间,屋里屋外倒格外安静。
也正因如此,外头那一声客人的呼喊也分外明显:
“余婶子,你可在家里不?”
兰花是家中长姐,此刻听到呼喊,忙到院门外一看,只见是个陌生的婶婶。
她一愣,随后便落落大方地笑道:“这位婶婶,你是找我奶奶吗?她如今不在家。”
见对方还挎了个篮子,上头罩了块麻布,虽不晓得是什么,但既不空手带了礼,那就是客人了。
因而便又稍退一步,请人进来:“天热,快进来喝杯凉茶。”
对方发髻梳拢得整整齐齐,这大夏天的,此刻抽了块帕子来擦了擦满头的汗,果然也抬脚跨过门槛。
眼神就这么轻飘飘在兰花身上上下那么一扫,脸上的笑意就又可爱又可亲,连声音都是喜气融融:
“哎呀,你莫不是我余婶婶的大孙女,叫兰花的,是不?好好好,婶婶我就厚脸皮多讨一碗茶水了。”
这话说的,村里村外的,谁家来客也都是这个待遇。
兰花抿唇一笑,喊着多金,叫他跑快些去地里头将奶奶叫回来。
这边大江也利索去厨房端了碗,而后自一旁木桶中舀出一瓢浅褐色的茶水来。
家里孩子多,春天捋柳芽,夏天摘薄荷,弄一些鱼腥草,怎么着都能喝的。
只是除了粟粟啥都吃之外,那鱼腥草家里好些人颇喝不惯的,如今还是薄荷放的多些。
一大早煮上满满一锅来,舀进桶里,盖上盖子,什么时候喝到嘴里都是凉丝丝、清清爽爽的。
一开始有点不习惯。
但如今干完活实在是燥,便是最不讲究的红秀,有了这现成的,直接喝冷水的时候都少了许多。
那婶子不知是哪门子亲戚,进了院中,眼睛那么四处一瞟,该看的就都收到眼底。
再看厅堂里,做功课的麻纸早早收了起来,只桌上大海碗装的锅底灰水才将撤下,菊花又拿着破麻布来,利索将桌面那么一擦。
还有个半大不小的女娃,也从屋里拿了个蒲扇过来。
一时间,这来的客人被迎到屋子,浅褐色的茶水散发着悠悠略呛鼻的古怪凉气,蒲扇就放在手边。
而后孩子们散了去,只留年龄稍长的大江和兰花招呼着。
哦呦呦!哦呦呦!
这可叫客人瞪大了眼。
那婶子此刻又看看长得慢,以至于个头比兰花还稍小一些的大江,忍不住啧啧称奇,
“你们家吃的什么仙丹养出的孩子?怎么这样端正又知礼啊?了不得,了不得!”
她眼神再往两人的手上一看,眉头更是高高挑起,此刻伸手牵了兰花的手往凳子上坐:
“好孩子,你在家里可见是享福了。瞧这手上,这多细致啊!那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了。”
兰花只是笑笑,没说话。
她知道人家这是虚虚的夸,并不当回事。
毕竟粟粟可说了,庄子上的陈姐姐,便是走两步路,丫鬟们都要积极给她换上软靴,怕走疼了脚,恐怕那脚底心都比她们的掌心要更嫩些。
又说那贵人如雪娃娃一团,仿佛吹口气就软化了,可想那是如颤巍巍嫩豆腐一般的精致人儿啊。
她这不过是近日里油膏养出来的,回头稍干两天活就恢复原样,夸这些也实在是没意思。
但人家说的是好话,她也并不反驳,只是就这么落落大方不害羞的模样,叫对方怎么看怎么喜欢。
再看看眉眼,又看看那干干净净的头发,到底是日常在家,头发并没有梳拢得特别板正,显见着也没用什么头油,也没时时拿水梳拢着……
可瞧着就是清爽又干净啊。
再看耳畔、脖颈。
这大热天的,虽有些汗津津的,可没有存下一点黑皴。
不光是她,便连那该是粗糙男娃的大江,仔细看去,耳朵根后都搓洗得干干净净。
了不得!这样讲究的人家,可叫人怎么看怎么喜欢啊!
……
而田里头正在扯稗子的余幼姑听到多金呼唤,愣了一下。
张引弟跟她在一块田,此刻好奇道:“娘,这个时候咱家还能有客人来?是谁呀?”
这余幼姑哪晓得?
他们庄户人家,不逢大事,家中是少有来客的。
尤其如今各家的农活都忙,谁有闲功夫东家串西家坐的?
思来想去,竟没想出一个亲戚。
毕竟能叫兰花都说是陌生的,往年肯定也没来过。
她在田边水沟里搓了搓脚,草鞋一套,裤腿一放,就又风风火火地往家里头去。
才进院子,就高声喊道:
“哎呀,也不知是哪位贵客,先坐着先坐着,我这把手脚都搓洗干净了才好进来。”
声音传到堂屋里,那客人忙站起身子往外迎着。
只见余幼姑已风风火火地抬脚进了门,此刻就在那牛棚边上一片多延伸出来的青砖地上,菊花正拿着水瓢细细往她已经搓得差不多的手上淋浇着。
等这么利落的收拾完,余幼姑才终于有空打量这陌生的客人。
这一看,确实有些眼生,但又好似并不是一点没见过。
“你……”她犹豫着,对方却已经热情地迎过来:
“哎呦婶子,前年村里头办喜事,咱俩坐一处吃过酒席的,你忘了?”
家里孩子们一听,不由愣住。
这又是个什么关系?一块吃过酒席的,就要走动吗?
但余幼姑却猛地想起来。
别看她在村里头低调不显,但里正到底是能管着好几个村子的。
只是如今风调雨顺的,附近几个村子人口渐多,以至于里正能管的范围也少些。
像他们家,也只管着附近两个村子。
虽在县城不如何起眼,可在村里,那是实实在在有地位的。
因此,村里人家办喜事,主家还特意邀了媒人来与她坐一桌的。
可这更叫她愣住了,只因家里头孩子还小,好端端的,媒人上门做什么?
她心头略有想法。
看着依旧懵懂的孙子孙女,吩咐道:“大江、兰花,现今时间还早,你们别在这杵着了,赶紧进屋去忙吧。”
她可是知道,粟粟这几天过足了老师的瘾,教的课一天比一天重。
多金有一回晚上背书都背哭了,还一边抽嗒着,一边接着背呢。
如今这来客耽误孩子们学习,哎呀!
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是有点意见的。
兰花应了声,见大江给奶奶也端了碗茶来,果然老老实实都进了侧屋。
那媒人在旁看了,越发觉得这家果真不一般,怪不得!
等余幼姑大口喝了口茶水后,媒人果然放低声音,喜气盈盈道:
“婶子,我是得了人家的请托,特意上门来问问:您家这大孙女,可打算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这是个什么话?兰花如今才十三呢!
他们家又不是过不下去,叫这还没长成的小女娃就匆匆忙忙出门子?
她面上有些不高兴。
只因女娃出嫁的早,若是一不小心怀了孕,十有六七是生不下来的,这可是要人性命的事儿!
见她脸上收了笑容,那媒人果然也又郑重道:
“婶子,我姓刘,你叫我刘媒人就好——且先别气,人家请托,也不是说立时就要来娶,只是先打听打听。若是可以,叫他们小儿女定个亲,过两年再出嫁也成的。”
再又笑意深深:“毕竟咱们兰花出落的这样标致,这一家有女百家求,我若来的晚了,怕是丁点机会都摸不着呢!”
但这话并未能让余幼姑开怀。
她只是也同样恳切地说道:
“刘媒人,多劳你费心跑这一趟。只是我家孙女确实年龄还小,这婚嫁一事可得慎重啊!”
“且等到了年纪,有差不多年纪的儿郎来请托,我家再慢慢看吧。”
这竟是一点不打算听一听对方是个什么情况?
刘媒人可是正正经经的私媒,做这行也有些年头了,如今一听便知对方的意思。
但自来嘛,媒人做亲,不跑烂两双鞋都不叫辛苦过。
她自然也没指望见一面,对方就欢天喜地应下。
毕竟,这可是里正家呀!
她要说的这家,若不是对方许的谢媒礼,她还不白费这个功夫呢!
此刻就忙又笑盈盈道:
“哎,婶子,话不是这样说。这婚嫁就因为是大事。咱们才得提早做准备呢。”
“你想想,姑娘家到了年纪再匆匆来相看,那别家也相看呀!”
“那儿郎今个听媒人说的这家,明个听媒人说的那家,他自个也挑花了眼。”
“再者说,长到能成家的年纪,那性子基本就定了,再也难改。”
“若是咱们早些看着合适的就定下来,这一二年来,都是亲戚,常来常往的。便是那小郎君有哪里做的不周到的,咱作为长辈,这边指点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叫孩子们就这么一同扶持着长大,来日成了一家人,情分又深,又能合得来,那才叫一个和美呢!”
“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媒人说自己是正正经经的私媒,那是因为如今,当官的和富贵人家,自有官媒能请。
而民间做媒,都是请她这样有口碑的媒人。
且她的口碑十里八乡也并不差的,如今这样恳切地说了话,也是仔细打量了那家的郎君,确实也还可以的。
要不然,她也不敢随便就接呀。
? ?不同朝代对媒人的称呼不同,但到宋朝之后,基本就是固定称哪位冰人、哪位媒人了。
?
关于女孩允许出嫁的年龄,先秦和汉朝是 15岁。
?
魏晋南北是十五,但因为战乱,通常也是十三四。
?
唐宋是十三。(宋朝的风气是蓄养雏那个*,注意,这是流行,是时尚,所以我非常讨厌这个朝代【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