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过,风里带着泥土的腥甜。
老营地的门外挤满了人。
队伍从粥棚绕过土岗,一路拖到下坡的官道上,远远看去,像一条伏在荒野间的灰长龙。
破车、独轮车、挑着箩筐的老叟,还有抱着孩子、饿得面黄肌瘦的妇人。
北狄王帐被踏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信鸽,早已传遍北境,甚至越过群山,传进了南边犬牙交错的藩镇。
仗打赢了,北狄溃了,更要紧的是,传闻里那位坐镇老营地、打下赫赫威名的叶姑娘,不杀降兵,还给粮、给地,肯让人活。
乱世里,一句“肯让人活”,比什么招贤榜都管用。
“军爷……”一名妇人抱着三岁大的孩子,颤巍巍递出一只破瓦碗。
“这儿……真能领到吃的?”妇人看了看粥锅,又慌忙低下头。
“不会等吃了饭,就把家里男人拉去填沟壑吧?”
守门的屯丁显然不是头一回听到这问话了。他扶住妇人怀里快滑下来的孩子,朝前面的粥棚指了指。
“放心,你先去喝粥,喝完去东场登记。有手艺的进工坊,能下地的编户授田。老弱孤寡暂由公仓养着,不强拉壮丁。”
妇人怔住了。
下一刻,她眼泪直往下掉,抱着孩子便要跪。
屯丁赶紧拽住她。
“哎,别跪。”
“这是叶姑娘定的规矩,这里不兴跪人。能干活就把日子过起来,比磕多少个头都强。”
不远处,范长河在空地上架起八口大铁锅,米粒混着肉糜在锅里翻滚,热气裹着香味往外飘。排在前面的孩子眼巴巴盯着锅沿,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
粗瓷大碗磕得当啷响。
“都排好!”范长河扯着嗓子喊。
“叫什么,家里几口人,会什么营生,从哪儿来的,全都挨个报上来!”
“冒名领粮的,查出来就去清粪!老营地有饭吃,但可不养伸两回碗的闲手!”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原本惶惶不安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些。
宋明站在土台上,一边记数,一边让人往后添木牌。只是他每记满一页,眉头便跳一下。
这四日,入营人数一天比一天多。
昨日一千两百口。今日还没过午,东场的户册便已经添了七百多人。
叶青禾站在辕门旁的土岗上,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看着脚下的人流。沈渡站在她身侧,翻过刚送来的仓廪账簿。
“肉干还能撑些日子,可粟米下得太快了。”他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这四日下来,每天入营的人数都在往上翻。照这个吃法,从北狄缴来的牛羊和肉干,撑不过初夏。”
“新粮还没下来,仓里的账,很紧。”
“紧也得接。”叶青禾望着官道的尽头。
那里还有人扶老携幼,踩着烂泥往这边走。
“他们能走几百里来投,不是因为咱们的旗好看,是因为别处不给活路了啊。”
“谁会在有活路的情况下背井离乡呢?!”她顿了顿。
“人心是自己一步步走来的,不是拿刀逼来的。人只要到了,荒地就能开,水渠就能挖,工坊就能转。”
“地活了,粮就不会断。”
沈渡沉默片刻,把账簿翻到空白一页。
“那就再开两处粥棚,我去挪粮。”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别动种粮。”
“知道。”
沈渡提笔落字,语气依旧平稳:“就是把咱们过冬的底再掏薄一层。”
这句话在乱世里,分量很重了。
这年头,人往高处走;民,往有粮的地方走。
至于界碑驿舍里的三路使者,叶青禾一个也没见,只让人每天送去热饭,让他们等着。
南边几家忙着争天下,但是她眼下更在意的,是先让这群百姓活过春荒。
到了第七日,南来的人潮变了成色。
范长河抱着几本刚整理好的户册,一路小跑上了土岗。
“姑娘,大喜!”
叶青禾疑惑:“捡到粮了?”
“比捡粮还难得!”
范长河翻开户册,手指指向第一页。
“铁匠,足足十一个铁匠!”
“其中两个在南边官营冶坊里干了二十年,懂炼精铁,也会打重甲!”
他说得唾沫横飞,又忙着往下翻。
“织工、染工共有七户,连旧梭板都背来了。还有两个马医,正好补军牧监的缺。”
“最稀奇的是后面那个老秀才。”范长河咧嘴一笑。
“他的家里人都死绝了,挑着半箱旧书,一路讨饭过来的。人都快饿脱相了,书箱子倒抱得比命还紧。”
“他说乱世里,教书先生还不如一头拉磨的驴,好歹驴还能换两袋料。他也不敢求别的,就想讨口稀粥喝。”
叶青禾听完,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谁说教书的不如驴?”
她转头看向沈渡:“给他拨一套能住人的青砖房。”
“屯里六岁以上的孩子,白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黄昏都去认字开蒙。至少得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粮册和军令。”
“马医即刻拨给白缨和军牧监。”
“铁匠、织工另立官坊,按手艺分三等。口粮发足,工钱按件算。”
沈渡提笔记下,又添了一条。
“工匠不充军役,谁敢强征,按军法处置。手艺人是底子,不能糟蹋了。”
“准。”叶青禾点头。
当日下午,老营地东侧沉寂多年的冶炉重新冒出了烟。
炉膛里的火光映红半边土墙,铁锤砸在铁砧上,一声接着一声。织机的笃笃声隔着院墙传出,又与田垄间的号子混在一起。
那个饿得两颊凹陷的老秀才,坐在刚扫干净的屋檐下,面前蹲着十几个泥猴似的孩子。
他拿木炭在石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人。”
孩子们仰着头,跟着念:“人——”
声音稚嫩,传出去很远。
这片曾经白骨露野的焦土,终于重新有了人间的动静。
——
同一日午后,地平线上扬起一阵烟尘,在界碑外候了半个多月的江南商队,终于获准入市。
三十多辆覆着油布的高轮大车鱼贯而入,停在刚划出来的市口场地,油布一掀,茶砖的陈香、精盐的咸气便散了出来。
车上还有厚实的精铁条,以及数车泛着暗光的斜纹布。
周围百姓看得挪不开眼,却没人敢往前挤。巡市的屯丁搭起横着木杆,将人群拦在界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