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你不问,我就装傻。
一旦你问到头上,有些事情就没办法装傻了。
牛四沉默半晌,霍青鸾却并没有放弃的打算,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不变,直勾勾盯着牛四。
牛四有些狼狈:为何她一个姑娘家,竟有如此强大的气势?
叫人心跳加快,偏偏又舍不得放手。
他吞了口唾沫,终于开口:“你我并无血缘,你……你母亲并非我母亲亲生。”
霍青鸾既然问出口,就不可能允他就这样混过去,眸光依然定定地看着他:“嗯?还有呢?”
牛四的脸色变了又变,正准备再想个别的什么借口,霍青鸾突然笑了:“小舅舅,这个问题,我只问这一次。”
“如果你不肯说真话,以后我再也不问了。”
牛四一口气提着在半空中,突然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那些隐秘的、见不得人的心思,真的能说出口吗?
若是说出口了,是不是以后见面说句话都艰难和尴尬?
霍青鸾却笑着再次凌迟:“小舅舅,你可知我为何突然想要去突厥?”
牛四茫然:“为何?”
霍青鸾扭头,眸光看向雁门关方向,过了那里,就是突厥地界了。
“因为年少时,我曾经答应过一位卡达什,说以后我要嫁给他。”
“前些日子我突然想起来这件事,觉得,或许可以去看看。”
“若见到真人,还觉得他不错,与他结为夫妻也未尝不可。”
牛四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顿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呆呆地看着霍青鸾,竟不知还该不该说话。
霍青鸾哼笑一声,没再逼迫他,反倒是给他夹了几筷子羊肉:“小舅舅快吃,一会儿烫老了,就不好吃了……”
一顿食不知味的羊肉锅子吃完,霍青鸾和牛四去了别苑。
消息已经传给了突厥可汗,阿圆应该快叫人过来接他们了。
这一夜,霍青鸾睡得香甜,牛四却翻了一夜的烧饼。
说?
还是不说?
他对霍青鸾的心思,是从昔日一起去突厥时就有的。
当年那个黑泥鳅一般的姑娘,浑然没有一丝京城贵女的骄矜和矫情。
她如同野火,热烈又纯粹。
她笑起来能看见后槽牙,哭起来能看见扁桃体。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明媚,好多次都看呆了。
可他心中十分清楚:名分上,她是自己的外甥女,根本没资格说“喜欢不喜欢”的话。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该不该”能决定的。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态。
明明知道不合适,明明再三告诉自己不要再念念不忘,可每一次听到她的消息,他依然会心跳加速,忍不住地想让人说多一点,再多一点……
故而这一次她来京城,他就想多看她一眼,哪怕为此耽误了禁军的公务也在所不惜。
可没想到,霍青鸾这丫头,表面看起来那样大大咧咧,实则却心细如尘。
她在羊肉馆子的话,显然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她想逼着自己说真话。
说完以后呢?
若是说完以后,她是选择答应?还是干脆利落地拒绝?
又或者冷嘲热讽?
各种不确定性让牛四辗转反侧,根本无法成眠。
翌日早起,在饭厅会面的舅甥二人精神状态天差地别。
霍青鸾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只催促牛四:“小舅舅,我们吃了早饭就出关,你看看可有什么要买了带去突厥的?”
牛四摇头,无精打采:“没有……”
霍青鸾点头:“我倒是要上街采买些东西,小舅舅你是在这里先歇息等我?还是与我同去?”
牛四想了想:“虽说雁门关治安不错,但你一个姑娘家……我陪你去吧。”
霍青鸾再次点头:“好。小舅舅有什么看上的,一会儿我给你买。”
“我现在有钱,我的商队每年都赚不少银子呢。”
牛四心不在焉:“嗯。你去突厥,想买什么?”
霍青鸾:“既然是去看望旧时的朋友,自然是要给他们带一些礼物的。”
牛四是真没招儿了,有气无力地跟着霍青鸾去逛街。
雁门关的商铺中,东西与内地截然不同,一部分是以卖内地的商品为主,一部分是以卖突厥等塞外的商品为主。
还有个别铺子,竟是以各国的商品为主。
大街上行走的百姓和商人,也是明显来自不同的地域。
牛四跟着霍青鸾进了其中一家万国杂货铺,看到其中一团黑黢黢的腥臭的东西时,他眼睁睁看着霍青鸾将那东西捧起来,放到鼻子底下去闻。
牛四不由自主龇牙咧嘴:那么腥臭的东西,她竟然凑过去闻?
不恶心吗?
霍青鸾细细闻了以后,却眼睛发亮:“这龙涎香品质不错,怎么卖?”
掌柜一听霍青鸾的话,再一看打扮、语气和神态,就知道遇到了行家,态度都恭谨了许多,说了个实在价钱后,霍青鸾点点头,掏出一个腰牌:“记我账上。”
掌柜一看腰牌,吓得面色都变了:“原来是东家来了!”
霍青鸾笑容不变:“不错,报价合理,也不夸大其词。今年年底的分红,你可以多拿一成。”
掌柜的顿时欢喜得眉开眼笑:“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牛四等从铺子里出来,才说话:“青鸾,这万国杂货铺竟是你开的?”
霍青鸾点头:“自从我开始单独带队走商道,我爹娘就允我单独开铺子。”
“爹娘很支持我们尝试,铺子日常的管理、进货都当做历练我们的手段……”
说到这里,霍青鸾又看向牛四:“这些年历练下来,我对看人还是很准的,每一个掌柜的挑选,我都能通过短暂地接触,大概知道这人是什么心思,能不能用,有什么长处和短板……”
牛四听在耳中,觉得她这话不只是说掌柜,好像还是在说自己。
等二人选了几样东西,从店铺出来,霍青鸾指了指马车车队:“小舅舅,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眼看着霍青鸾都登车了,牛四心中的恐慌终于累积到了顶点。
他骤然伸手,拉住了霍青鸾:“青鸾!”
霍青鸾顿住,回头一脸茫然地看向牛四,眼底是隐秘的戏谑。
牛四无奈地喊:“青鸾,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霍青鸾指了指马车:“是在马车上说?还是找个地方坐下说?”
牛四断然指了指附近的茶楼:“找个地方坐下说。”
茶楼的二楼雅间,关上门以后格外幽静。
小二上了茶点后,退出去,雅间中二人相对而坐。
霍青鸾微微歪头,神色松弛,以手支颌:“小舅舅,说吧。”
牛四:“你别叫我小舅舅,我与你并无血缘关系。”
霍青鸾点头:“嗯。没有血缘关系不假,可你是我母亲的继弟,我叫你小舅舅也无可厚非。”
“为何你一定要坚持,不让我叫你小舅舅?”
牛四狼狈地低头:“因为……我……我心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