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怨气冲冲地在几间屋舍转了一圈,找到了炼药的屋子,没曾想一进去就撞见了待在里面垂头深思的宣无名,表情倏然一滞。
宣无名抬起头,面色有些灰暗:“来找我?”
“给我一瓶毒药。”沈怨做坏事也懒得藏着掖着,“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母亲说你这个人行事有悖常理,说不清是良善的医者还是制毒的歹人。”
宣无名苦笑一声:“她还与你说过什么?”
沈怨懂怎么戳人痛处,道:“你知道我为何叫沈怨么,是因为母亲日日夜夜都在怨恨你。既给不了她想要的长长久久的陪伴,当初又为什么要招惹她。明知道她是官家小姐,而你只是个身无分文四处游走的穷大夫,还不肯为了她考取功名,只想着不受约束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想过这世道对女子艰难,一个失了清白的世家女子要如何活下去。”
宣无名心头狠狠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像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看着宣无名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好几岁,沈怨也不见心疼,迭声质问道:“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可曾有一刻想过母亲过得好不好,可曾动过去看她一眼的念头?”
宣无名羞愧得抬不起头,他想过沈兰倾,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过很多次,可一次也没有动过去看看沈兰倾的念头,不仅没有,还绕道避开她。宣无名以为沈兰倾过得很好,自己不该去打扰,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
这些话解释给沈怨听也无用,更像是狡辩。
沈怨肆无忌惮地翻着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每瓶药都长得差不多,上面也没有贴任何说明药效的笺子,连个名字都没有。沈怨哪里分得清每种药是什么作用,遂拿起一瓶问宣无名:“这是什么?”
宣无名扫过去一眼,道:“毒药,别碰。”
“我知道是毒药。”沈怨道,“什么症状?会毒死人吗?”
“不会。”那些都是宣无名闲着无聊随手炼制的,药效各不相同,“会使人腹痛不止,犹如被虫子啃噬,两个时辰方歇。”
沈怨挑挑眉,把药揣进了袖袋里,拿起另一瓶:“这个有什么作用?”
宣无名一一同沈怨说清楚,末了叮嘱她:“你留着防身也好,只一点要记住,莫要误食了。”
女儿肯与自己说话,宣无名就很欣慰了,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往后他要尽自己所能补偿母女俩,希望能弥补一些过去的失职。
“你母亲如今还在惠风阁?”宣无名小心翼翼地问。
沈怨将各种各样的毒药往袖袋里装,两只袖袋都装不下了,漫不经心道:“不在,出门办事了,过几日回。”
宣无名点点头,斟酌着言辞道:“你母亲怎会沦落到烟花之地。”说到此处宣无名就痛心不已,可他能制出世上奇毒无比的毒药,也能制出“起死回生”的神药,唯独制不出后悔药。
“你想知道?”沈怨不冷不热道,“你自己去问她,毕竟我一出生就是在花楼里,同那些姑娘们一起长大。”
宣无名喉咙梗着异物,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被深浓的愧疚包裹。
*
沈怨想接近谢瑾窈,屡次尝试屡次失败。
谢瑾窈每日的活动十分简单,看晦涩难懂的医籍,看累了在躺椅上打瞌睡,闷了就在附近走一走。不管谢瑾窈做什么,玹影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沈怨从未见过这样的玹影,虽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看向谢瑾窈的眼神是温柔的,如冰雪消融,如这山涧的清风,如枝头初绽的花,默默也脉脉。
面对其他人,玹影只有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漠,别说得他一个温柔的眼神,便是想让他多看一眼都难。
沈怨憋着一股气,终于等到玹影去山中打猎,谢瑾窈身边无人。
毕方烧了热水,方便谢瑾窈泡茶,沈怨随便找个理由支开毕方,将药倒进水里,先给谢瑾窈一个教训,让谢瑾窈吃点苦头,她要是不懂知难而退,那就毒死她。
水烧好了,毕方拎过去给谢瑾窈。
谢瑾窈在晒太阳,抬了抬手:“放下吧。”
沈怨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谢瑾窈,等着看谢瑾窈喝了水倒在地上打滚儿,仪态全无的样子,沈怨只想着就忍不住笑,连忙捂住嘴。
谢瑾窈缓缓坐起,动手泡茶。这等事情在府里也是丫鬟做,不过谢瑾窈学过茶艺,做起来也得心应手,十根手指如削葱尖,一举一动都优雅至极。沈怨撇了撇嘴角,怪不得玹影一口一个“小姐”称呼谢瑾窈,还真是娇小姐。
沈怨见谢瑾窈白嫩的手指拎起茶壶清洗茶杯,都怕她一个不慎烫伤了自己。可是没有,谢瑾窈全程不紧不慢、从从容容。
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茶晾着,谢瑾窈便又靠在躺椅上闭眼小憩。
沈怨蹲得腿都酸了,也不见谢瑾窈喝那杯茶。等了两刻,没等到谢瑾窈喝茶,倒是把玹影等回来了。玹影猎了一只鹿两只山鸡,丢在地上。
谢瑾窈站起来,眉梢眼角含笑,拿自己的帕子给玹影擦脸上的汗。玹影愣了愣,伸手要将帕子拿过来,呼吸有些急促:“我自己擦。”
谢瑾窈避开玹影的手,给他擦完汗,扭身端起小几上晾得刚好的茶水:“上山这么久,渴了吧,特意给你泡的茶。”
玹影两手接过茶杯,抿着唇看了谢瑾窈一眼,低声道了谢。
“慢着——”沈怨大喊一声,顾不得许多,从墙角处冲了出来,一只手朝前伸去,想要阻止玹影喝下那杯加了药的茶。
沈怨晚了一步,玹影已经喝了下去,被沈怨看在眼里,顿时又着急又懊恼,她哪能料到谢瑾窈泡茶是给玹影喝。
“怎么了?”谢瑾窈见沈怨神色怪异,不由得起了疑心。
沈怨手指绞着衣摆,忐忑地望着玹影:“你……你感觉怎么样?”
沈怨这么一问,谢瑾窈就猜到了,看了看小几上的茶壶,再看看玹影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脸色骤然一冷:“你在我的茶水里放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