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数年光景,蜀地又逢秋深时。
某地闹市,烟火滚烫,人声不绝。
晨市刚散,杀猪的屠户推着满满一车新鲜猪肉送到茶楼外,停下来擦拭满头汗水。
楼内人声鼎沸,街坊百姓三五成群,闲谈说笑。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所有人都看向台上的说书先生。
“各位看官,今儿个老夫来给你们讲一讲咱们这位蜀国公的事。”
“老头你莫不是嫌命长了,蜀国公你也敢编排,不怕被官府的人拉去砍头吗?”
下面人起哄大笑,说书先生却是甩开折扇气定神闲。
“无妨无妨,老夫在王城也是这么说的,没人来抓老夫。别打岔,听老夫慢慢说来……
南朝258年的秋天,蜀地刚刚平定了屠氏叛乱,朝堂里一手遮天的权臣何青山,一夜之间莫名其妙死在了宫里,彼时还是蜀王妃的安宁公主也小产了,腹中孩儿没能保下来。
这事儿来得蹊跷,全城上下人心惶惶,谁都摸不准朝堂的风向。
但没过多长时间,蜀地就彻底结束了割据局面,重新归顺南朝。
朝廷一道圣旨册封蜀王妃为蜀国公,整个巴蜀的军政大权民生琐事全都归她一人掌管。
此事震惊朝野,奈何人家是安宁公主,南朝陛下的亲闺女,倒也说得过去。
当时满朝文武和所有百姓都以为这位新上任的国公,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才会得陛下赏识,都等着国公大显身手。
可谁也没料到,蜀国公上台颁布的第一道政令,直接把所有人都看傻了,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人人都直呼离谱,说她这是从古至今头一遭的荒唐举动!
她下了什么令?
她直接划出云江以西的大片土地,专门设了一块女子主事的地界。
在这片地方,女子可以读书上学,可以当官管事,可以做生意养家,不用一辈子依附父兄,迁就夫君,彻底打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当时的老儒生和世家的老东西那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天天上书弹劾,骂她大逆不道,败坏纲常,说蜀地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礼法可言,迟早要大乱!
蜀国公看那些老酸儒光是叫唤着骂她,她也不在乎这些骂名,就又颁了一道新规。
自古以来,乡下百姓生女,取名都爱取些什么草丫、狗妹、招娣、怀男之类的。
可咱蜀国公偏不允许!
她下令,往后蜀地户籍,所有女子,一概不准登记此类贱名。
但凡谁家给闺女取了粗鄙贱名,就罚起名之人十板子,要是一家人互相推诿,没人认错,好办,全家老小每人十板子,绝不姑息!”
说到这儿,那位先生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不光是咱们蜀地,这世间女子,许许多多一辈子都被贱名压着,被世俗轻贱,世世代代挣扎反抗,求一个体面,求一个尊重,抗争了几百年,半点起色没有。
结果呢?
咱们蜀国公轻飘飘一句话,就直接改了。
权力这东西,真是最不讲理,也最让人着迷的玩意儿。
掌权者一念喜好,就能改万民习俗,定众生尊卑,一方天地的规矩,全在她一念之间。”
说书先生停顿片刻,喝了口热茶。
“蜀国公这令下得好!”下面一个妇人站起来,“我闺女原来被我家公天天喊狗来,后来给那老东西打了十板子老实了,我闺女现在叫妙华!”
说书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咱们继续说,话说这蜀国公掌权几年后,朝堂又闹出了更大的风波,源头就在她的后宫。古来公主养面首都是惯例,咱们这位公主当上了蜀国公,那自然也是要招些男子,繁衍子嗣的。
当时蜀地各大世家,为了攀附权势,掌控朝堂,争相往国公府里送俊秀子弟。
这些世家打的算盘精得很,只要自家子弟得了恩宠,让蜀国公怀上孩子,那未来的国公世子就是他们家的人,蜀地基业也就攥在了世家手里。
于是国公府里,一群年轻男子争风吃醋、互相陷害、拉帮结派,天天斗得你死我活。
前朝之上,各大世家靠着国公府里的子弟站队结党,争斗不休,天天逼迫蜀国公早点孕育子嗣,定下世子,稳固传承。
面对满朝逼迫和府中纷乱,咱们这位蜀国公那是一点不恼,气定神闲。
随后,她半个月闭门不出,日日待在府里。
这半个月,她把所有世家送来的俊秀子弟全都召幸了一遍,一个都没落下。
结果就是这半个月,让蜀国公有孕了!
这下好了,所有世家全都懵了。
半个月雨露均沾,谁也没特殊对待,谁能说得清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家的种?
各家算计半天争抢半天,最后全成了一场空。
一位性子耿直的老臣实在忍不了,当着所有官员的面,站出来直言劝谏,说什么……
国公太过荒唐,子嗣血脉不明,蜀地传承无凭无据,日后偌大的基业该托付给谁?这是祸乱朝堂的根源,万万不可!
文武百官纷纷附和,全都盯着蜀国公,等着她认错服软,定下明确的血脉传承。
可高台之上的蜀国公,神色从容淡定,半分慌乱都没有。
她只说了一番话,当场就让满朝文武哑口无言,再也没人敢多嘴一句。
她说,从古至今,天下男子张口闭口血脉正统,子嗣纯正,可天底下哪个男人敢全然保证,自家孩子一定是自己亲生的?
而这一点,唯女子可以保证!
十月怀胎,亲身孕育,胎动骨血,皆在女子之身。
国公说,我的孩子随我姓氏,承我基业,守我蜀地,何来血脉不清的说法?除了忠于我和我的血脉,你们没有其他选择。
一番话说得满堂官员面面相觑,没人能反驳,也没人敢反驳。
千百年被男人奉为天理的血脉正统,被她一句话彻底戳破了虚伪的底子。”
台下百姓哗然,纷纷小声争论,其中还是有人在小声说国公太过荒谬。
说书先生轻笑一声。
“咱们这国公行事确实荒谬,但你等看看这几年蜀地的变化,却不得不叹服,蜀地有国公,乃蜀地之幸!
谁也不知道国公从何处得来无数新奇技艺和精妙学识,就这短短数年,蜀地百业翻新,民生精进,器物、农事、建造全都焕然一新,百姓日子越来越富足。
尤其是那云江以西,那片被无数人诟病的‘女儿国’,那里是国公所有新政、新学识和新技术的推行之处,已经彻底摆脱了往日荒蛮穷苦的模样,一派新生气象,甚至比现在的王城更要富足繁荣,多得是你等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还有曾经被称作灾女的那群女子,如今农事时期,谁家不想去那玄牝观中求一场雨?谁不是见了她们,都要尊称一声‘灵女大人’?
如今蜀地风调雨顺,再无干旱、洪水、地动、大寒这些天灾,这都要拜谢灵女大人们。
而这些灵女大人也都是蜀国公当年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拼死护下的。
世人皆骂蜀国公离经叛道,荒诞任性,不守礼法。
可偏偏就是这个被全天下诟病的女国公,亲手打破了蜀地千百年的旧规矩,硬生生给蜀地闯出了一番前所未有的太平光景。
所谓礼法对错,是非功过,想来千秋之后,自有定论。”
茶楼门口,卸完猪肉的屠户听完说书先生这一番话,淡淡一笑,见车上猪肉已经被伙计卸走,便默默推着空车离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茶楼店家连忙追了出来,扬声便喊。
“三娘!你今日的肉钱忘拿了!”
那屠夫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半张脸上遍布旧伤痕,一身粗布麻衣,眉眼洗尽杀伐戾气,却依稀能辨出几分锋芒。
当日的屠三娘,如今的苏三娘,隐于小城市井,以杀猪贩肉为生,安稳度日。
当时她跳崖之后,被树枝接住没死,她浑浑噩噩,在林间游荡了六七日,直到程灵均突然找到她,帮她治好一身伤。
程灵均歇斯底里的辱骂她,逼迫她,说要帮她东山再起,她拒绝了。
程灵均当时似乎是想使用什么妖法,要将她变成傀儡,却又突然停手,绝望崩溃地大喊‘这不可能,我还没输’。
可是老天终究没有放过她,她就那么消失在了天地之间,自此以后,屠三娘再也没有见过她。
收了肉钱,屠三娘推车经过女学学堂,不禁驻足片刻。
听着那朗朗读书声,她止不住地嘴角上扬。
摸了摸腰间杀猪刀,屠三娘继续推车回自家铺子。
“明日多杀一头猪,给这群女娃娃们多加个菜!”
旧刀曾饮兵戈血,老耳今听女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