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历258年,七月,蜀王宫。
距离屠氏叛乱平定,尹鸩离去,已然过去四个月。
蜀王早已薨逝,朝堂的风浪被韶妆联手何青山一起按下。
韶妆一面安抚何青山,一面在盘根错节的朝臣之间周旋,用尽手段和心思,做了妥协与交换,才换来玄牝观的建立,但云江以西的新政却是无法推进。
何青山不许,满朝文武更是不能接受。
韶妆也不着急,借着南朝赐予的正统名分暗中积蓄力量。
表面看去,蜀地山河安定,百业渐复,一派太平景象。
可平静的帷幕之下,朝堂早已撕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部分朝臣依附何青山,另一批则奉她这位南朝敕封的蜀国公为主。
只不过明面上,无人知道韶妆与何青山已经势如水火。
朝野之中,人人都知韶妆与何青山走得极近,二人出则同议朝事,入则对坐夜谈,何青山甚至数次不顾礼法,留宿在韶妆所在的长秋宫中,亲密的姿态满城皆知。
宫闱之内流言暗生,无数人在私下揣测,蜀王妃腹中即将临盆的孩儿生父究竟是谁。
但人们只敢将这些揣测闷在心底,从前有人胆大妄为,在私下散播流言,当夜便被人屠了满门。
无数个深夜,堆积如山的奏疏压得韶妆心力交瘁,每逢这个时候,她也会短暂沉溺在何青山的温柔乡中。
可每每这个时候,韶妆就会想起老师的嘱托,想起云江以西千千万万寄希望于她的女子。
那点虚妄的暖意,转瞬便被冷水浇灭。
长秋殿外传来脚步声,何青山风尘仆仆自外归来。
韶妆扶着隆起的小腹,缓缓起身迎上前,亲自为何青山解下披风,动作温顺,眉眼温婉。
韶妆太清楚何青山喜欢什么,纵使她手握朝堂大权,可在何青山面前,做一个懂得服侍,懂得倚靠他的小女人,永远最能叫他安心。
天底下的男子,都吃这一套!
“夜里天凉,何必奔波辛苦。”韶妆轻声道。
何青山连忙扶住韶妆的胳膊,生怕她身子沉重站立不稳,小心将她搀扶到座榻之上坐下,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神关切。
“再过不久,孩子便要降生,待咱们的孩儿长大些,那名存实亡的蜀王幼子便再无留存的必要。到那时,我们的孩儿便可名正言顺登临蜀王之位。”
“若是个女儿呢?”
“那便再生一个。”
见何青山想也没想就说出这一句,韶妆眸色沉了几分。
话音一转,何青山坐下说道:“南朝虎视眈眈,这三个月数次试探犯边,祸患不除,我心中始终难安,攸宁,你帮我想想办法可好?”
韶妆对何青山打的算盘一清二楚,他想要动用灵女,效仿屠三娘改造蛇人的手段,将南朝前来的兵马尽数化为受他掌控的蛇人傀儡。
甚至是以此挥师南下,根除南朝,成为真正一统天下的皇帝!
韶妆没有接下这句话,拿起酒壶给何青山斟满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何青山垂眸望着那杯酒,没有去碰。
这几个月,韶妆变化太大,曾经那个尚且会流露出惶惑的女子,一点点褪去怯懦,周身生出一种不容忽视的王者气度。
朝堂之上,她数次不动声色压下他的提议,步步为营,给他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他的暗卫甚至刚刚查到,她私下在培植兵马,暗通南朝。
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何青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
韶妆见他迟迟不肯举杯,便抬手,将那一杯酒自己饮下。
何青山心头骤然一紧,慌张夺了酒杯。
“不可!你身怀有孕,万万不可饮酒,快将酒吐出来!”
半杯酒已经入腹,哪里还吐得出来。
韶妆只是淡淡摇头,重新将酒斟满,推到他面前。
“如此,你可放心了?”韶妆说这话时,眼底染上了几分怨怼和痛心。
何青山心底万千念头翻涌,迟疑片刻,还是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烛火噼啪轻响,把两道人影投在殿壁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韶妆也不说话,亲手给何青山夹菜。
“今日这一桌酒菜都是我亲手准备的,许久不曾下厨,你也莫要嫌弃。”
何青山安静地吃着,时不时看看韶妆,不知道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何青山胸腹之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身体剧烈一颤,手指死死抠住案几,难以置信抬眼看向对面的韶妆。
“你……给我下了毒?”
剧痛同样也袭向韶妆,五脏六腑一阵翻搅,她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酒里的确有毒,只是韶妆早已经提前服下解药,此刻只有些许余痛在侵蚀躯体。
何青山不知道她有孕是假,以为她再怎么样,也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这才会喝下那杯酒。
“为什么……”
何青山气息紊乱,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死死盯住韶妆。
韶妆强忍剧痛挺直脊背,笑意浅浅,却没有半分温情。
“从前我需要你的权势,需要你稳住蜀地朝堂,所以我愿意演这场戏。可如今,你挡在了我的前路之上,我自然要除掉你。我们之间的情始于一杯酒,自然也要终于一杯酒。”
毒性在何青山体内疯狂蔓延,他望着烛火下那张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凝望许久的脸庞,眼底没有全然的错愕,反倒浮起一层早有预料的苍凉。
韶妆私下密见朝臣,悄悄培植私兵,他知道后,也只是独自在书房里发了一通火,待到要见韶妆时,他又硬生生把所有锋芒尽数压了下去。
他不敢戳破,不敢翻脸。
他自幼孤苦,无依无靠,明明自己的爹是蜀王世子,他却连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都没有,他贪恋这份独属于韶妆的温柔,贪恋她安安静静依附于他的模样,贪恋她为他编织的‘家’。
明明看透了彼此皆是算计与利用,他却甘愿沉溺,不愿挣脱。
如今毒入血脉,性命将尽,何青山心中竟生不出多少纯粹的怨恨,他觉得自己是疯了,这一刻竟然会觉得,真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这份果决,这份狠绝,比他还要更胜一筹!
毒性飞快啃噬何青山的脏腑,他浑身力气飞速抽离,身子摇摇欲坠。
韶妆见状,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倾倒下来的他,何青山重重跌进她的怀中。
何青山仰躺在她怀里,呼吸破碎,望着韶妆抑制不住的心疼眉眼,笑了。
他们从头到尾互相利用,权衡博弈,可虚情假意的缝隙里确确实实生长出过真切的情意。
有悔恨,悔恨自己没能更早下手,悔恨自己贪恋那一点虚妄温情,落得这般下场。
可余下更多的,却是一种扭曲的爱慕。
何青山气息微弱,喉间不断涌上腥甜,笑声嘶哑又疯癫,“我早该知道……你从来就不是会依附任何人的女子……是我痴心妄想,以为可以留住……”
他伸出颤抖的手,几乎要触碰到韶妆的脸颊,又无力垂落回去。
“攸宁……你好狠……可我……竟还是……”
后半句话消散在喉咙里,何青山头颅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韶妆环抱着他渐渐变冷的身体,撕心裂肺的痛楚汹涌席卷上来。
她也爱过。
可情爱从来不是她的归宿。
今日毒杀何青山,除了是要扫清朝堂最大的阻碍,稳固手中权柄,也是要亲手斩断自己身上最致命的一处软肋。
韶妆眼眶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但她没有哭出声,把所有的伤痛都死死地压住。
她可以悲伤,却绝不能被情绪裹挟。
熬过这剜心蚀骨的阵痛,洗去所有软肋,她将再无破绽,强大到无人可以撼动。
直到这一刻,韶妆才终于懂了,为何世人总说……帝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