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日头已经高悬,渐有几分毒辣之意。小熠儿也揉了好几回眼睛,分明是困倦了。
安无恙正要起身回返,却听得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沉闷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落下的声音。
正要叫石清泉去查看,假山后不远处却传来宫女的惊呼声,“娘子坠楼了!快来人啊!”
娘子,乃是宫中对中低位嫔妃的称呼。
安无恙心一沉,转脸吩咐唐嬷嬷与乳母保姆等人,“你们先带熠儿回福佑宫。”
坠楼这种场面,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看到了。
然后便绕过假山,直奔如意楼而去。
如意楼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在明媚的阳光下泛着琉璃的金光。
而楼下正躺着一个身躯瘦弱的女子,鲜血的气息已经弥漫而出。
安无恙惊呆了,无他,这个躺在地上,已经昏厥不省人事的女子,正是许宝林!
安无恙飞快扫了一眼许氏,见其贴身宫女太监已经围了上去,她急忙惊呼道:“别乱动她!先看看是哪里摔伤了,若是断了骨头,便不能轻易移动……”
话未说完,她就看到鲜血自许宝林那月白色的折枝堆花百褶裙上晕出来的一抹鲜红……
安无恙微微别开头,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快去请太医!”安无恙急忙催促道。
宋嬷嬷快步上前,小心地检查了一番,“娘娘,许宝林胳膊摔断了,其余地方应无大碍。只是腹中的龙胎……”
安无恙抬头看了一眼如意楼的高度,许宝林应该是从二楼摔下来的,二楼的栏杆也的确是矮了些,这高度……至少有三米了。
这个高度通常摔不死人,但断几根骨头自是难免的。
既然然摔断的只是胳膊,安无恙便让人简单地弄了个担架,着人将许宝林抬走了。
楚韫玉低声道:“姐姐,许宝林的鞋底似乎染了油渍。”
安无恙心头一震,不是意外失足,是有人故意设局?!
她抬眼扫了一眼如意楼的二楼,低声吩咐石清泉,“着人将如意楼围起来,再遣人禀报皇后娘娘。”
既然皇嗣疑似遭人暗算,安无恙便不能走人了,于是寻了个清凉的地儿,敬候皇后到来。
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皇后满脸沉郁地驾临了。
安无恙等人这才陪伴着皇后登上了如意楼,楼中清雅,这第一层自无不妥之处,扫了一眼之后,便登上了二楼,来到了许宝林的坠楼地点。
皇后并未近前,乃是凤栖宫尚仪孙蓁仔细端详着,缓缓靠近,孙蓁在栏杆前不远处驻足下来,她弯下腰,用雪白的帕子在地上轻轻一擦,那雪缎帕子赫然便染了一层油污!
孙蓁忙将帕子呈递到皇后面前。
皇后脸色一沉,“封锁如意楼!先去沁芳宫瞧瞧!”
说罢,皇后又扫了安无恙三人一眼,“赵昭仪、楚昭仪且先回去吧,德贵嫔随本宫同去!”
安无恙陪着皇后来到沁芳宫的时候,皇帝已经到了。
一袭鸦青云罗圆领袍,叫皇后当场神色一紧。
安无恙却一眼看出,来者是风流帝。
毕竟冷漠帝可没闲心思管后宫的破事。
二人连忙先请了皇帝安,皇后小心翼翼问:“许宝林的龙胎……”
皇帝虞渊脸色更沉郁了三分。
侍立在侧的韦昭仪泣泪连连:“皇后娘娘,素约妹妹太可怜了!好端端的龙胎,竟转眼就没了!”
这时候,许宝林的贴身宫女哭着来到正殿,叩首不迭,“求皇上做主,我家娘子醒来便惊惧不已,一直在说有人害她!”
见状,皇后便示意了孙蓁一眼。
孙尚仪忙将那方染了油污的帕子呈上,“皇上,如意楼栏杆内侧的地板上被人涂了油脂,所以许宝林才会失足跌落!”
皇帝虞渊怒极之下,抓起茶盏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韦昭仪吓得一哆嗦。
“查!吕吉劭!着刑狱司给朕彻查!”皇帝虞渊这一刻,还真有点像冷漠帝。
但一听是动用刑狱司,皇后便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那位就好……
皇后眉宇舒展,看向安无恙:“德贵嫔当时就在如意楼外不远处,可否看到有什么人进过如意楼。”
安无恙垂首道:“嫔妾原本在抄手游廊那边,有假山遮挡,因此甚至都不晓得许宝林是何时去如意楼的。倒是……碰见了容婕妤,兴许容婕妤瞧见过什么人也未可知。”
安无恙没把话说实,一则容婕妤做事应不至于这般粗疏,二则容婕妤分明打心眼里是瞧不起许宝林,许宝林就算诞下皇嗣,位分也越不过容婕妤,容婕妤应该不至于这般糊涂。
只是,却也不敢打包票罢了。
她亦没必要替容婕妤完全隐瞒下来,毕竟北御花园还有那么多打理花草的宫人,终究是瞒不住的。
皇后一怔,容婕妤?这样巧?是容婕妤犯了糊涂,还是中了什么人的计??
虞渊默然片刻,“容婕妤……她或许只是路过。不过也该传她过来问问。”
皇帝心里到底还是偏向容婕妤,只是也没多信任罢了。
安无恙偷偷走到孙尚仪身侧,“我依稀闻见,这油脂似有郁金香气?”
孙尚仪怔愣了一下,忙看向一旁的苏女史,苏女史忙上前接过那雪缎帕子,细细一嗅,她郑重躬身一礼,“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贵嫔娘娘,这应该是郁金油。”
郁金油,乃是宫中常见的头油。
不过也不是很常见,因为郁金油也算是高档货了,只给世妇以上嫔妃供应。女御及以下嫔妃,则是用桂花油或者玫瑰油。
安无恙心道,怪不得闻着这样熟悉。
这郁金油乃是以茶油为基底,浸泡郁金、藿香、何首乌、鸡舌香等多味药材和香料,且至少一年才成。因此稍显贵重,而桂花油、玫瑰油便是以花瓣浸润而成,相对简单易得。
韦昭仪手一哆嗦,作为高阶世妇,她用的头油也是郁金油!
安无恙瞅了一眼老鼠胆的韦昭仪,便道:“郁金油在宫中也不算多稀罕,世妇以上都有,且分量不少,嫔妃们自己用不完,也常有赏赐底下,或者转赠其他嫔妃。”
比如冯美人,虽然分例里没有郁金油,可冯容华有,难道会不分给自己妹妹?
韦昭仪点头不迭:“对对对,嫔妾的郁金油也曾转送给许妹妹两瓶呢!”
哦?这么说,许宝林自己也未尝没有嫌疑?
只不过,且不说有没有母爱,这孩子对许宝林无疑也是极其重要的,为了嫁祸他人,便不惜赔上孩子,未免太得不偿失了些。况且如意楼那么高,断胳膊断腿是难免的,万一摔断了腿,就算日后养好了,也要落下病根,许宝林便很有可能再不能起舞了。
这可是会严重影响许宝林恩宠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面有困顿之色容婕妤这才姗姗而来,她面带几分惶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