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缓缓站起身,左手摁着腰侧,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墨风。”
墨风应声闪身进入殿内。
“备轿,晚照阁。”
楚靳寒迈步往殿门走去,经过红袖身旁时,他皱了皱眉,“还不跟上?”
红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应道:“是。”
楚靳寒不再看她,跨出殿门时,秋风正好迎面吹来,将他额角的碎发拂起。
墨风已经候在台阶下,见他出来赶紧快步迎上去。
“殿下,您的伤还没大好,晚照阁那边还是属下同红袖去跑一趟便是。”
“墨风。”
楚靳寒停下脚步,斜睨了墨风一眼。
“何时变得如此絮叨?”
墨风后退一步,躬身请罪:“属下不敢。”
楚靳寒拾级而下,步伐虽然有些缓慢,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墨风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没敢再劝,转身吩咐侍卫将备好的步辇抬了过来。
楚靳寒在步辇旁站定,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东北方那片低矮的屋脊。
步辇抬起,四名侍卫健步如飞,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晚照阁的方向急行而去。
楚靳寒坐在辇上,左手覆在腰侧伤处,指尖微微用力。
那处伤口尚未长好,时常还会隐隐作痛,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满心只想着一件事。
上回林婉儿送了碗掺了红花的乌鸡汤,他引而不发,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
可林婉儿或者说是她身后的太傅府,显然没领这份情。
朝着晚照阁的宫道上,楚靳棣和宋云绯也是加快了脚步。
青竹小跑着跟在后头,额头的汗已经干了一层,又渗出了新的。
“姑娘,奴婢出晚照阁的时候,林小姐已经进了正堂,绿萼在招呼着,可奴婢瞧着林小姐身边的那两个嬷嬷,眼睛却一直在屋里四处打量。”
宋云绯闻言步子又快了两分。
不多时,晚照阁的院门已经能远远望见,漆色斑驳的门扉半开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宋云绯在门口站定,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忧急全都收进心底压着。
她转头看了楚靳棣一眼,低声道:“殿下,民女先进去看看。”
楚靳棣点头,退后半步,将手中的布包交给她。
“本王便先在外头等着,宋姑娘若是有事,唤一声就是。”
宋云绯颔首,屏了屏气息,抬手推开那扇斑驳的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刚进院中,一眼便看见正堂门口齐齐站着四个婢女,穿的并不是宫装,却个个垂手而立,站得规规矩矩。
林婉儿如此兴师动众,做出这幅任谁看了都会起疑的阵仗,到底有何目的?
正寻思着,耳边便传来堂内一道清甜温婉的笑声。
“宋姑娘到底是殿下的恩人,怎可住到如此偏僻的院子。”
宋云绯抬脚跨过门槛,目光便撞上了坐在正堂中间那把圈椅上的林婉儿。
林婉儿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色比甲,发髻上簪着对累丝金蝶,衬得整个人端庄娴雅,举手投足中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她身旁立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想来便是方才青竹提到的那个四处打量的嬷嬷,此刻她正低眉垂手候着。
绿萼正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紧紧绞在身前,面色有些发白。
她眼瞧着宋云绯进来,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迎上前去。
“姑娘,您可回来了。”
宋云绯朝她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那扇通往里屋的门帘上。
那帘子纹丝不动,里头也听不到一丁点儿孩子们的声音。
莺儿和允儿去了哪里?
她正想着问问,却看见绿萼朝她点了点头,示意两个孩子已经安置妥当。
宋云绯这才松了口气,收回视线,朝着林婉儿欠了欠身,“林小姐,民女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的话说得客气,可语气却是淡淡的,听不出半点喜悦。
林婉儿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嘴角挂上点笑意,上下打量了宋云绯一圈。
“宋姑娘这是去了哪里?瞧着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
说着她朝着那嬷嬷扬了扬眉,笑道,“嬷嬷,你看这晚照阁虽说是偏远了些,倒是极养人的呢。”
那嬷嬷低垂着头,回道:“小姐说的是,老奴记下了。”
宋云绯走到林婉儿对面,在矮凳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头。
“劳林小姐挂念,民女方才是从贤妃娘娘宫里过来。”
“哦?”
林婉儿愣了下,方才绿萼只说是她家姑娘有要事没在晚照阁,她一度以为是宋云绯在躲着她,没想到她是真的不在。
“贤妃娘娘的储秀宫?”
贤妃不过是皇宫中最是无声无息的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还敢留这个无名无份的乡野绣娘用膳?
“正是,民女绣了张帕子送给贤妃娘娘以答谢娘娘对故友孩子的照拂之情。娘娘便留了用膳。”
林婉儿手中锦帕半掩了嘴,轻声笑了笑:“哟,我倒是从未听说过贤妃娘娘会留人用膳,看来还是姑娘会做人,竟得了贤妃娘娘的青睐。”
她嘴上夸着宋云绯会做人,眼里却掠过些轻视。
宫中多年来一直传言贤妃不得宠,储秀宫里的用度时常捉襟见肘,更是从未听说过她在储秀宫宴请过任何人。
贤妃娘娘不过是爬上龙床的小小宫女,难怪也就只配宴请这位乡野来的绣娘了。
宋云绯虽不明所以,但也能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意味。
她没有接这话茬,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桌上摆的那两只食盒上。
食盒做得极为精致,漆面光滑,一看便是太傅府的物件儿。
“林小姐,这是......”
宋云绯也懒得和她虚与委蛇,直接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台面上。
“哦,这啊,这是母亲特意吩咐我给姑娘送来的,都是些安胎养气的好药材。”
林婉儿说着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上面还系着红绳子。
“瞧,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这是上好的阿胶。”
她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母亲说了,宋姑娘如今怀的可是太子殿下的骨血,是天家的血脉,也是......”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宋云绯,笑意盈盈。
“也是我未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