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沈湛没有说出口。
她究竟是不是莲影，尚未可知。
就算是，他也不想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他素来只信人定胜天。
既然是病，那必然是有医治之法。
“我听闻你医术了得。”
他平静开口。
“你从何听说？”
阿家问。
沈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我每日都会把自己的肉食省下来，留给冬齐，以此向他打听你的事迹。”
这是真的。
他的确每日都在收买冬齐，尽管冬齐的十句话里，真正有消息的只有一两句。
但这也足够解释他为何对莲影“了解不浅”了。
他也尝试过收买冬薇，可惜小丫头只对医治他的眼睛感兴趣，翻来覆去全是药理。
二人在毡房内交谈了许久。
“我有些累了。”
阿家说道，“我要去歇息了，明日你再和我说说，莲影的故事。”
“好。”
沈湛应下。
阿家起身走向门帘。
刚一掀开，一股冷风灌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对了，你刚刚是在和我说谁的故事？”
沈湛哑然。
她记忆退化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啊……
阿家走后不久，姜骁再次鬼鬼祟祟地潜入了沈湛的毡房。
这一次，沈湛的双眼总算没敷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了。
姜骁冷冷地哼了一声：“不敷了？”
沈湛道：“再敷真的要瞎了。”
一个一心救死扶伤的小丫头，为何做出来的药如此有毒呢？
姜骁切入正题：“她是莲影吗？”
沈湛道：“不确定。”
“什么叫不确定？”
姜骁一脸茫然，“你是瞎了，又不是傻了，没试探出来？你考状元和你那断案如神的本事呢？”
“她病了。”
沈湛言简意赅地交代了莲影的病情，“她生病的事不像是假的，对一个病人用手段，未免太不道德。”
“我看你是用不了吧！”
若是别的病倒还好说，偏偏是记忆出现了退化，这把姜太公叫来了，也钓不着鱼啊。
姜骁沉默片刻，“我记得……莲影曾留下一则预言。”
沈湛：“没错。”
姜骁：“她的病……与当年的预言对得上。”
莲影在带着流离失所的百姓进城之前，曾在城楼下亲口说出自己会在十年后身消道陨。
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个月的事。
最晚不过除夕。
如果阿家也快死了，是不是说明她真的就是莲影？
好消息：找到妹妹娘亲了。
坏消息：娘亲真的要死了。
姜骁的心里五味杂陈：“你和她提过她有女儿的事吗？”
沈湛：“提了。”
姜骁忙道：“她怎么说？”
沈湛苦涩一笑：“她说不定已经忘了。”
“不论如何，得带去和妹妹见上最后一面。”
“大雪封山，出不去。”
“出不去也得出，否则她们母女将会天人永隔，妹妹心里会遗憾一辈子。”
“她不肯走。”
“那就把她绑走！”
沈湛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给了姜骁一个白眼。
姜骁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你看这是什么？”
沈湛：“我看不见。”
姜骁冷声道：“看不见你还冲我翻白眼。”
沈湛：大舅子最近越来越毒舌了，也不知和谁学的陋习……
姜骁言归正传：“我从冬齐的身上顺来的迷药，它无色无味，遇风而散，上次我便是吸入了风雪中的迷药，才导致不知不觉间丧失了反抗之力。”
沈湛毒舌地说道：“输了就输了，不必给自己找借口。”
堂堂御林军校尉，竟然被个十二岁的孩子一招放倒，传出去姜骁的脸可以不要了。
“你打算用它去对付阿家？你有没有想过，迷药可能是她做的，她有解药？”
姜骁把药瓶塞进了沈湛手里：“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你扒光了祭旗。”
“这么无耻？”
“学你而已。”
沈湛：“……”
--
另一边，冬齐激动地冲进了阿家的毡房。
“阿家！阿家！那个大个子俘虏，又去找瞎子了！二人在毡房里嘀嘀咕咕了许久，不知又在密谋什么！”
“咦，阿家？你怎么不说话？”
坐在凳子上的阿家，缓缓扭过头，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是谁？”
冬齐怔住。
--
姜骁回到自己毡房后，左思右想，觉得把此重任交给沈湛，未免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他决定，还是自己伺机而动。
他去了沈湛的毡房，打算拿回唯一的一瓶迷药，就见桌上的药瓶已经空了。
而本该被迷晕的阿家，此时，倒在毡房的地毯上安宁地睡着了。
姜骁瞠目结舌：“什么……情况？你的药到底是下了……还是没下？”
沈湛摊手：“下了，对她没用。”
姜骁指了指在地毯上挺尸的某人：“那她……”
沈湛风轻云淡地说道：“哦，她睡着了。”
姜骁嘴角一抽：还能这样？！
沈湛问道：“你一个人，带上我们两个，没问题吗？”
姜骁：“你能走，就没问题。”
沈湛从容起身：“我是瞎了，又不是瘸了。”
“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姜骁找了麻绳与毯子，将阿家牢牢绑在自己的背上，沈湛摸索着把毯子掖得严严实实，以防冻伤了她。
“等等，换上这些。”
沈湛叫住闷头往外冲的姜骁，递给他一双厚底绒靴。
“哪儿来的？”
姜骁见寨子里的牧民穿过，防滑又暖和，适合冰雪天赶路。
“拿肉换的。”
他说罢，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摸索着给自己也换上。
姜骁嘴上不说，内心实则颇有些佩服。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眼睛还瞎了，居然还能从嘴里省下粮食换物资。
这小子……是不是早算准了他们会逃？
当沈湛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马灯时，姜骁的揣测得到了证实。
“你还真是……算无遗策。”
“倒也没算，聪明罢了。”
姜骁：真想丢下这小子！！！
除此外，沈湛还备了几日的干粮与急救药，直把姜骁看得目瞪口呆。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三人，避开岗哨，趁夜色，没入了无边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