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薇冬齐两姐弟跑得最快,一眨眼便冲到了一人一马前。
“阿家!”姐弟俩化身叽叽喳喳的麻雀,阿家阿家地叫个不停。
“阿家,”冬齐问道,“这次外出又带回什么好东西了吗?”
姐姐冬薇拎了拎他的耳朵:“你成天就惦记外头的东西,你知不知道阿家出去一趟有多辛苦?”
冬齐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你不是也一直在问吗?”
“我?”冬薇噎了噎,“我那是——我才没问。”
她刚想解释,转念一想,找理由哪有否认来得快?
“你你你你——你敢做不敢当!”
“略略略。”冬薇冲弟弟吐了吐舌头。
在沈湛面前总努力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子,然而只要见了阿家,他便再也藏不住小孩子的天性。
阿家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
待姐弟二人闹够了,她才问道:“那两个人如何了?”
冬薇抢着说道:“一个得了雪盲症,瞎了,我正在医治。另一个醒来的第一晚便打算逃走,去瞎子的毡房转悠了一圈,又改变主意,不走了。”
她不仅阐述了事情经过,还附上了自己的观点,“瞎子是个聪明人,一定是明白他们的逃走大计压根只是白费力气。”
阿家点了点头:“做的不错。”
得到阿家的夸奖,冬薇笑成了一朵花骨朵。
冬齐对姐姐撇了撇嘴:“现在我能说了吧?”
冬薇道:“你说呀,我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阿家温和慈悲的目光落在冬齐脸上:“冬齐,你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
冬齐指了指关押沈湛的毡房:“那个瞎子想见阿家。”
“咦?”冬薇讶异地看向自家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哦?”阿家深深看了眼沈湛的毡房,翻身下马,把马鞭抛给冬齐,“黑将军交给你了。”
冬齐喜滋滋地接过马鞭,一脸花痴地走向那匹高大健硕的黑马:“黑将军,今天轮到我来喂你啦。一会儿让我骑一下你好不好?”
冬薇白了他一眼:还没被马蹄子踹够呢。
阿家的马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骑的,迄今为止,除了阿家,黑将军就没让第二人上过它的马背。
这下轮到冬齐冲姐姐吐舌头了:“今天黑将军是我的。”
冬薇按捺住心底的羡慕,吃味道:“让你一天。”
黑将军是阿家的坐骑,部落里的孩子都抢着喂养它,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像阿家那样,驯服这匹烈马。
不过阿家说一不二,马鞭给谁就是谁的,若是胆敢争抢,回头必受阿家的惩罚。
其余人见阿家有正事要办,没上前打扰,十分自觉地回了自己毡房。
按理,冬薇也该回了。
可她那双腿就像是长了脑子似的,不听自己使唤。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时拿眼神偷瞄沈湛的毡房。
哎呀,那个瞎子到底找阿家什么事啊?
他该不会是和阿家告状,说自己这几天拿他当药人吧?
冬薇一筹莫展,脚趾头在鞋子里抓来抓去。
最后,她左脚朝毡房的方向一迈。
“脚先动的,它自己要去,不是我。”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毡房外,将耳朵贴在门帘的缝隙上,聚精会神地偷听起了二人的墙角:瞎子,你要是敢找阿家告黑状,你就死定了。
然而她杵在外头,左听右听,愣是没听见里头的人发出半点动静。
什么情况啊?
瞎子,你倒是说话呀!
你是瞎了又不是哑巴了。
哎呀,你不会说话的声音那么小吧?
就在冬薇急得七窍生烟之际,毡房内总算传来了沈湛低哑的声音:“请问阁下,是不是莲影?”
冬薇疑惑不解地咬了咬手指:莲影?什么啊?
阿家的名字吗?
那个瞎子原来是认识阿家的呀。
那我还用他试药——完了完了,我闯大祸了。
毡房内,莲影并未立即回答沈湛的问题。
她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沈湛知道她在观察自己,他也直勾勾地“望”向她——自然,他是看不见的。
“莲影,很熟悉的名字。”阿家开口。
沈湛心头一动,很快又听到阿家问道:“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沈湛道:“请说。”
阿家朝前走了几步,她身上残留的风雪气息让沈湛感到了些许寒意。
沈湛几乎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在风雪中驰骋而来的——她的鼻子应当被冻红了,手指也冻僵了,或许眉毛上都凝着霜雪。
“你是哪里人?”她问道。
沈湛答道:“我是昭国人。”
阿家道:“是吗?那你身上为何会有燕国的信物?”
沈湛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摸到了沈大郎临行前留给他的骨哨。
沈湛道:“阿家说了只问我一件事,那件事我已经回答了。”
现在轮到阿家回答我了。
阿家平和的目光落在沈湛身上。
沈湛自从患了雪盲症后,似乎觉醒了其余感官的天赋——譬如他能从一个人的呼吸感知对方此时此刻的情绪。
然而这个被称作阿家的女子,却与瞎了之后看见的虚无一样。
没错,就是一片什么也不存在的虚无。
“我不知道。”阿家回答。
沈湛神色微顿。
阿家又朝沈湛走了两步,缓缓抬起手指,轻轻一动,毡房外的冬薇便被一股极快但又极柔的内力震回了对面自己的毡房。
随后,她两眼一闭,甜甜地睡了过去。
沈湛的双耳动了动,俨然是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动静。
不过,他没多问,只是道:“何出此言?”
阿家在沈湛对面坐下:“我得了一种怪病,从前的记忆正在逐渐消散,最初只是一个物件的位置,一间客栈的住址,渐渐的,它变成了人的名字、身份,甚至我做过的一些事。所以我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你口中的莲影。”
沈湛问道:“是什么病?”
阿家摇了摇头:“我叫它离尘。”
沈湛皱眉:“离尘?”
“忘却一切之日,便是我离世归尘之时。”
阿家按了按眉心,“最近,我忘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你岂不是……”
大限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