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全场听见。
“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他从高台边缘往回走了两步,站到源胎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仍在发光的奇物。
“我在净化这东西的时候,顺手留了一道太一印记在里面。”
他抬起头,看向天穹。
“太一印记有个小功能,能读取被标记之物最核心的记忆。就像翻一本日记。”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玄拍了拍源胎外壳,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它现在正在告诉我,也告诉在场所有人,这件东西从哪来,被谁送出去,为了什么目的。”
“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的话音落下。
广场炸了。
“守庭阁!是守庭阁给太华的!”
“亲口让他去血祭北地!两三亿条人命,轻描淡写说出来的!”
“什么仙庭守护者?杀人帮凶!”
“狗屁万古之约!”
骂声、惊呼声、咒骂声,潮水一样涌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周玄没有再开口。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源胎自己在说话。
第一排正中间,柳衡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死盯着光幕里那个穿灰色法袍的身影,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那个画面里的声音、那些话,和他从小到大被教导的一切完全相反。
守庭阁,奉万古之约,守护仙庭遗物,庇佑苍生。
这是他记了一辈子的东西。
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信仰。
然后那个信仰在几万人面前,被碾成了粉。
柳衡的嘴张了张,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碎了。
整个人往后一仰,连椅子带人翻倒在地,眼珠子翻白,没了动静。
无尘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对身后的弟子摆了摆手。
“抬下去,别死在这里碍事。”
天穹之上。
守庭阁主看完了全部画面。
那道漆黑的法则之力再次从她手中涌出,比刚才猛烈十倍,砸向光幕。
还是没碎。
暗金色纹路再次浮现,纹丝不动。
老妪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被彻底逼到了墙角之后,理智开始崩解的前兆。
她的视线从光幕移到了周玄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要把面前这个人从灵魂到肉体全部磨成灰。
“伪造的。”
她开口了,嗓音沙哑,比刚才粗粝了一倍不止。
“全是伪造的幻象!”
没人应她。
底下几万人看着她,眼神里的敬畏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东西,她看得懂。
鄙夷。
恨意。
还有看笑话的快活。
“你们这群蝼蚁!”老妪的声音拔高,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刮铁板。“竟敢构陷仙庭守护者!”
周玄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林清竹身边。
他没有接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事情用不着他的嘴。
果然,姜武帝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沉稳,但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意。
“构陷?万灵源胎自己放出来的画面,太一印记做不了假。阁主连这都不认,那在下倒想问,守庭阁的万古之约,到底约的是什么?”
盟主虚影飘在上方,语气更直接。
“阁主,事已至此,你觉得在场的人信你,还是信自己的眼睛?”
老妪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天穹。
片刻后,一声长啸从她喉咙里迸出来。
不是愤怒的怒吼,是彻底撕碎了体面之后,某种近乎癫狂的嘶鸣。
啸声中,她周身的法则波动暴涨。
漆黑的力量从她体内喷薄而出,铺天盖地地向下碾压。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源胎,不是光幕,不是周玄。
是所有人。
是整个广场。
“既然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老妪的声音从漆黑的力量中透出来,已经听不出正常人的音调了。
“那就一个都别走。”
她要把证人连同证据一起抹掉。
广场最外围的修士惨叫出声,有人七窍流血倒地,有人经脉寸断昏厥。这股力量扩散的速度极快,从天穹向下倾泻,像是要把整片天都压塌。
但就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触及高台核心区域之前。
四道截然不同的光柱同时冲天而起。
赤金色。
紫金色。
冰蓝色。
翠绿色。
四色光柱在半空交汇,扭成一道巨大的壁垒,横亘在广场上空,将阁主的攻击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姜武帝双手抬起,赤金色国运之力化作一头巨龙虚影盘踞壁垒正面,龙首向上,直面漆黑的力量洪流。
盟主虚影全力凝实,紫金法则铸成一只玄龟虚影伏于壁垒底部,兜住了所有下泻的余波。
苍梧老祖抖开衣袖,漫天翠绿化作一棵参天巨树的轮廓,枝干交错穿插于壁垒之间,填补每一道缝隙。
玄冥老祖冷哼一声,冰蓝色法则凝成一方大印虚影,悬于壁垒最顶端,镇住了整座结构。
四道力量各司其职,在广场上空构建出一座坚不可摧的四象壁垒。
轰!
漆黑的洪流撞上四色壁垒,虚空炸开一层又一层的裂缝。裂缝深处透出灰白色的混沌之光,天地法则在碰撞点上扭曲、断裂、又重新编织。
壁垒摇晃。
但没有碎。
四位长生境各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面色沉了几分,但阵脚纹丝未移。
广场上数万修士缩在壁垒的庇护之下,仰着头,呆地看着天上这场浩劫。
没有人跑。
不是不想跑,是腿软得动不了。
周玄站在高台上,抬头看着那片被漆黑与四色撕裂的天幕,等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四象壁垒内清晰可闻。
“阁主。”
一个称呼。
“恼羞成怒,这是要杀人灭口?”
天穹之上传来又一声尖锐的嘶吼。
更大规模的漆黑力量涌出来,将先前那一波直接翻了倍。
四象壁垒上的裂纹瞬间蔓延,龙首发出一声长吟,玄龟背上的纹路暗淡了一层,巨树的枝干折断了数根。
但四人同时催动力量,硬是将壁垒稳住。
姜武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的。
“她在拼命了。但这种不计后果的打法,撑不了太久。”
盟主接了一句:“再撑一刻钟,她会先力竭。”
然而。
漆黑的力量忽然收了。
不是力竭,是主动回收。
天穹上的喧嚣骤然安静下来。
周玄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他抬头。
老妪悬浮在裂开的天幕中央,枯瘦的身躯被漆黑的法则残留缠绕。她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了,嘴唇翕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她的右手探入怀中。
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
通体漆黑,比巴掌略小,表面刻满了古老到无法辨认的文字。
令牌现世的刹那,四象壁垒开始发颤。
不是受到了攻击。
是壁垒本身的法则在那枚令牌面前产生了畏惧。
姜武帝的赤金巨龙虚影发出一声呜咽,龙首低垂了三分。苍梧老祖的巨树枝叶簌抖落。玄冥老祖的大印虚影出现了裂纹。连盟主的玄龟都缩了缩脖子。
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气息,从那枚黑色令牌中弥漫开来。
超越长生境。
超越这片天地现存的一切力量层级。
天地万法,在这股气息面前瑟发抖。
周玄的太一令在储物戒中猛烈震动了一下。
老妪将黑色令牌举过头顶,满脸扭曲的神色中,浮现出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笑。
“既然你们找死。”
她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嘶哑、怨毒、癫狂。
“本座就用仙庭的铁律,送你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