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微微眯起猩红的竖瞳,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身形,像是在甄别一件特殊的器物,片刻后,声音依旧寒凉,“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你说的他,是关盈月,还是玄烛?”关初月问。
“玄烛……玄烛……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男人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带着几分陌生的玩味。
关初月盯着他的脸,心底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这人眉眼轮廓,身形体态和玄烛别无二致,甚至比阴天子更像玄烛。
可他周身的气息太过幽深冰冷,如同眼前望不到底的沉龙潭,沉沉暗暗,黑暗幽寂,和玄烛那种梳理却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
男人忽然抬手,关初月身体本能后撤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弄,“对我防备这么深?我若是想动你,你觉得你能逃得了?”
关初月压下心底翻涌的忌惮,强行稳住心神,问:“沉龙潭下的那个,是你?”
关初月指的是那尊巨大的蛇身。
男人故作沉吟,顿了顿,才慢悠悠点头,“你要是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关初月继续问:“所以桃溪村的封印,关盈月的失败,也都是你搞的鬼?”
男人眉头微蹙,像是对这个问题不怎么感兴趣。
“这片地界,确实有他的手笔。我从前还疑惑,他为何大费周章,硬生生劈出这么一处地界。如今倒是知道了,他做这一切,该是为了潭底那个女人吧。”
提及那个潭底的女人,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猩红瞳仁里,终于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她也分不清。
既然说到了这里,关初月索性再多问些:“你和少司命有什么关系,或者说……玄烛和少司命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费尽心思弄这么个地方,为了复活少司命?还是有别的什么图谋?”
眼前人似乎并不想接她的话,眼底的嘲讽更甚:“凡人,你想套我的话?可是我知道与否,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在我眼中和地上的蝼蚁没什么区别。”
关初月原本以为,他来到沉龙潭边应该等的是那个欺骗了关盈月的玄烛,可是现在看来,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听过玄烛说过不少关盈月时代的事,她也想起来很多关于关盈月的事,或许是私心作祟,只要有一点可能,她也是想为玄烛的欺骗找一个理由的,而现在眼前人的出现,便是那个她愿意相信的理由。
若是眼前人不是玄烛,那真正的玄烛去了哪里呢。
或者说,是不是只有解决了潭底那个巨大的蛇身,关于桃溪村的一切也就解决了。
可若是这样,千百年后,桃溪村是不是也不复存在了。
从脑子里纷繁的思绪中,她好不容易理出点头绪来,无论无如何现在她需要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彻底解决封印的事,另一件事是找玄烛。
可是眼下,无论是封印的事,还是玄烛的事,都和眼前人息息相关,她甚至已经有了猜测,只是需要一个证实。
她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掌心悄然蓄力,“你特意现身,不是为了和我闲聊吧。我等的人不是你,直说吧,你想做什么?”
男人的蛇瞳落在她脸上,无形的威压层层笼罩而下,压制得她体内气息滞涩难行。
“你想动手?我劝你省点力气。”男人的声音毫不留情。
话音落下,他宽大的黑袍轻轻一挥,漆黑夜色中骤然飞出一道人影,被无形水流牢牢束缚,拽到了两人身前。
是一个年轻男人,男人的模样和气息,关初月看着有几分眼熟,她大概能猜到这人是谁,是五姓之一的郑家人,刚才应该是他一直躲在枯木丛中偷看。
是五姓郑家的后人,方才一直藏在后方枯木丛中,悄悄窥探潭边动静。
关初月原本是不想让除了唐崖的人知道她的存在,可是也并非是不能见,她只是不想,眼下的情形,无论是何种理由,她都得救眼前人。
她收了已经蓄力的手,那些手腕下隐约浮现的蛇丝也让她收了回去,认命般,她说:“说吧,你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你陪我去取一样东西,等拿到东西,让我得到潭底那个龙身,我就放了你们,说不定还能发发善心,帮你毁了这个不该存在的地方。”男人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关初月问:“什么东西?”
“你无需知晓,跟着我走一趟即可。”男人回答。
“你不说清楚,我如何帮你?”关初月继续试探。
男人垂眸俯视,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凡人,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你只需要知道,你就是个工具就好,就好像你们人族耕种需要锄头,你就是我的那个锄头,锄头是不需要知道什么的。”
心底疑虑更重,关初月继续追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属于这片天地。”他的回答很简短。
关初月问:“这和你要做的事有关系?”
男人转头望向死寂的潭面,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嘲讽,分不清是在嘲弄旁人,还是在嘲弄自己。
“有人机关算尽,自以为掌控全局,到头来依旧百密一疏。”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关初月身上,语气强势不容拒绝:“我说了,锄头是不需要知道什么的,我现在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现在把你打晕,你是要自己走,还是我带你走?”
关初月清楚眼下局势,硬碰硬没有半点胜算,只能暂时妥协,“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绝不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男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被水流禁锢,动弹不得的郑家人,眼底满是轻蔑漠然。
“我是神,不会对蝼蚁有什么特别的恶意,在我的眼中,你们好或者坏,于我来说,无关紧要,至于他乃至这个地方剩下的那些人,他们……不值得我动手。”
关初月也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本性。
玄烛纵然冷漠疏离,看淡凡人生死,却始终存有分寸与悲悯。
可眼前这人,是从骨子带着至高无上的傲慢,真如他自己所说,凡人于他如同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