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一星期两节体育课,其中一节江巳所在的班级和关醒言他们班重叠。
体育课有什么意思,江巳刚迷上机车,翻墙出去骑着机车在专业赛道上疾驰,烈风从耳边过,吹不散一身少年意气。
整个人潇洒恣意到没边儿。
玩上大半节课,快下课时返回学校,在奶茶店给关醒言带一杯她爱喝的珍珠奶茶。她只爱最朴实的珍珠奶茶,少糖,不加任何别的小料。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因为那只捡来的流浪狗亲近不少。他三不五时给她发小狗的照片、视频,她对狗很上心,买一堆衣服零食玩具,放学后约他见面交接,跟他混熟了就开始提要求,周末可不可以把狗带出来,她想摸摸。
江巳自然不会拒绝,就差把狗供起来拜一拜,以前想跟关醒言说句话都没机会,托这小畜生的福,她还会对他笑,夸他买的衣服比她送的可爱。
借着感谢她为狗付出的由头,送她一些礼物,她也不会拒绝。
带杯奶茶这种小事不值一提,她肯定会收的,江巳想得美滋滋。
远远看见关醒言在人工湖边的柳树下席地而坐,旁边是她的好闺蜜,叫钟宝灵,他有点印象。
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神神秘秘不知说什么。
起了好奇心,江巳特意绕了一段路悄无声息地靠近,躲在粗壮的树干后,听见钟宝灵笑得贼兮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周砚行的哥哥啊?”
犹如兜头淋下一盆冰水,江巳浑身奔腾的血液瞬间凝固。
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隔着一层薄衬衫,他定在那里,许久才侧过来一点,去看关醒言的神色。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发现他的存在,那张面对他时总是显得冷静平淡的脸此时此刻紧张又害羞,腮颊泛粉,将少女怀春的样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钟宝灵说,“中午他来给你送东西,你一双眼睛都黏在人家身上了。”
关醒言捂脸,露出来的耳朵尖红得滴血:“你快别说了。”
没再听下去,江巳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吸管戳破塑料膜,猛吸了一口甜腻的奶茶,从中品出了一股苦味。
只喝了那么一口,他手一扬,剩下的喂给了垃圾桶。
自那以后,关系淡了下去,关醒言察觉出来,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看着那张凶凶的脸,她也有点怵,不再要求看狗。
渐渐的,她好像忘了那条狗,也忘了他。
江巳双手揣兜,想起了这段往事。
周松没闲心陪他在医院扮演雕塑,既然没戏可看,他便挥一挥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从这一刻起,风里好似多了丝初冬凛冽的寒意,穿透他的衬衫,皮肤一片凉,继续往里渗透,心脏也快被冻住。江巳眯了下眼,望着聊得难舍难分的两人,淡淡哂一声。
早干什么去了。
他离开这片土地七八年,有多少话不够周砚行说。
*
关醒言站累了,在一旁的公共长椅上坐下,盯着虚空某个点。
“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周砚行目光深深,那些过去被压抑的情感得以释放,“婚姻不是儿戏,言言,你已经踏错了一步,不能一错再错。”
“我能问个问题吗?”关醒言自顾自说,“你拒绝我,是觉得我会介意你的身世,还是担心我会因此看不起你?”
“我……”
周砚行哑然,半晌没能往下说,在她的注视下,他很难将谎言说得顺口。
莫名想起爷爷对他的评价,既要又要。关醒言道:“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真正介意的人是你对不对?”
她的话不够直白,但深陷其中的周砚行听懂了。
是,问题从来不在她,是他过不了心里那关。
决定从医并不全是出于热爱,他想证明自己没有觊觎周家的财产,不会争夺什么,大可不必像防贼一样对他日防夜防,逮住机会就挖苦嘲讽。
他用实力告诉那一家子,他周砚行脱离了周家,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
如果他和关醒言在一起,意味着被打回原形。
她是众所周知的关家未来的继承人,他这样的出身,在他人眼里是攀附,说难听点是吃软饭,端看周宛因一口一个“傍上关家二小姐”就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想他。
他把名声和尊严看得太重,一双眼被蒙住,忽视了关醒言一颗真心,所以老天给了他惩罚。
只希望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愿意放下自尊,成全自己,也护她周全。
看他欲言又止,关醒言知道自己说对了,他背负的东西太沉重,站在他的角度考量,她说不出一句怨言。
关醒言突然就真正释怀了,她很轻地眨了下眼:“砚行哥,如果你足够喜欢我,足够了解我,就会知道我做下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我来晚了是吗?”周砚行苦笑。
一名护士从楼里急匆匆跑来,喘着气说:“周医生,原来你在这里啊,雷主任找你讨论赵老的手术方案,在大会议室。”
“我马上过去。”
周砚行收拾了下脸上的表情,眼睑低垂,掩去眼底不断翻涌的悔意。
等得不耐的江巳在这时走过来,眉峰压低,冷淡道:“还没聊完?用不用点个茶水点心外卖给你们摆上?”
关醒言瞥他一眼,他怎么还没走?
周砚行对他视若无睹,维持着体面,朝关醒言轻颔首,跟那名护士走了。
护士偷瞄了几眼他的脸,吞吞吐吐道:“周医生,你的脸……”
“不碍事。”周砚行拿手背蹭了下。
回家的路上,关醒言闭着眼休憩,心绪不宁搅得她没法入睡。
她忽然想起有句话没跟江巳说,把手机拿过来,给他发消息:【别再去找砚行哥的麻烦。】
江巳正好有事要问她,刚刚她急着走,他拦都拦不住。
巳:【你说了要嫁给我,不准反悔。】
关关睡不醒:【我骗砚行哥的,你不用当真。】
她当时只顾着把问题简单化,没想那么多。
巳:【???】
巳:【你骗没骗到周砚行我不知道,你骗到我了。】
关醒言满不在意:【哦,对不起。】
巳:【我不接受道歉!】
关关睡不醒:【随便。】
巳:【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关醒言没回他这没营养的问话。
江巳不肯罢休,对她穷追不舍:【那你要嫁给谁?周砚行吗?你被他说动了?周砚行有什么好的?让你怀孕了又不愿负责,这不是人渣是什么?醒醒,别犯傻了,男人的花言巧语你还当真了。他要是真乐意今天在宴会上就会站出来,而不是等到现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关醒言被他弄烦了,甩出一句:【孩子跟他没关系。】
江巳一动不动,对着手机屏幕静置了几秒钟,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是周砚行的,那是谁的?
关醒言还有别的心仪对象???
江巳指骨抵着额心想了半天,没找出对应的人,问了出来:【谁的?】
他怎么没完没了,关醒言捏了下鼻根:【王八蛋的。】
巳:【我知道是王八蛋的,不用你跟我强调。】
把人弄怀孕了又不肯承担责任,不是王八蛋是什么。
*
周末的中午,各有各的行程,饭桌上只有爷孙俩。
看保姆给关醒言上了一盅汤,关老爷子幽幽叹了口气:“昨晚江家的老头子给我打电话了,约我商量你和江巳订婚的事,聊了半个钟,江家铁了心要结亲,我是没办法了。”
关醒言喝了一口汤,停下来。
这几天,老爷子、关敬学、赵歆轮番劝她,这是给她下最后通牒了。
她一直在思考怎么完美解决,简直绞尽了脑汁,结论是此局无解。
江巳那套操作堵死了她的路,现在江家出面,压力更胜一筹。
“我可以答应。”关醒言松口,“但有一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