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抹掉唇角的血渍,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像吞下一颗粗粝的石头,剐得五脏六腑生疼。
“听到没有?她说了要嫁给我。”江巳窜过去,自然地挡在他们之间,轻笑一声,拖着慵懒又十足欠扁的调子,“我说你没机会就是没机会了。你看看你,执拗了不是,非得听言言亲口说,现在听到了,是不是心里舒坦多了。”
男人立在那里,肩背宽阔,犹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峰,将关醒言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脑神经都在跳动:“江巳。”
只是轻轻叫一声,江巳就回了头,一只与人撕咬的狼犬听到主人的呼唤就收起了炸开的背毛,不狂暴了,温驯地退回去。
暖融融的光披在他身上,乖得不得了,哪还能找到片刻前凶狠的痕迹。
“哎,叫我干什么?”
关醒言被他这奇奇怪怪的路数弄得哑口无言。
深深呼吸几次,关醒言手指一抬,指着远处:“你去哪里,我有话跟砚行哥说。”
江巳选择性耳聋,站着不动,两手斜插进裤兜里,扭着脸看慢腾腾散步的老头。
“去。”关醒言不想跟他多说。
江巳眼风扫回来,盯了她几秒,点点头,认命地迈开步子,只肯走那么几步,确保以自己的耳力能听见他们谈话的距离。
关醒言拿他没辙,转回头,唇瓣翕动,声音很小地说:“对不起,事情的起因在我,他可能误会了什么。”
江巳歪着身子像只大鹅抻长了脖子,依然听不清关醒言说了什么,他头一次对自己两只耳朵的功能产生了怀疑。
周砚行粗喘了一口气,靠在树干上。
他想要好好跟她说话的,被江巳一闹,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在胸腔里乱窜的郁气:“言言,不要再任性了,江巳他不适合你。”
一个男人的声音再怎么压低也还是能捕捉到一些,江巳眉峰动了动,正要冲过去跟他理论,关醒言的眼神投过来,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你性子软,降不住他,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周砚行说,“如果、如果你想生下这个孩子,我可以……”
他也可以当孩子的父亲,会比江巳做得好。
江巳听清了这句,当即站不住了。
靠!这么快就有竞岗选手了?
他几个跨步走到周砚行面前:“你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宴会上不愿承认,现在充什么好人?”
“江巳,你给我到一边去。”关醒言拉开他。
江巳寸步不让,唇角讽刺一掀:“周砚行,你是狗吗?饭要抢着吃才香。”
关醒言:“……”
那她成什么了,狗粮吗?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江巳承认自己心里没底,有点慌,他怕关醒言反悔。
真论起来他没多少胜算,毕竟周砚行是孩子的父亲,关醒言喜欢他,喜欢他好多年,再对比自己,关醒言讨厌他,讨厌他好多年。
“砚行哥,你不喜欢我,别勉强自己。”
赶不走江巳,关醒言只好当着他的面跟周砚行说。
江巳立刻接话:“言言,我不勉强,我是真心想娶你,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生出来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江慕言。”
关醒言:“……”
真想买包哑药把他毒哑了。
周砚行少见地动了怒,明晃晃摆在脸上:“江巳!”
江巳懒洋洋地应声:“喊这么大声,吓着我没关系,吓到我的崽怎么办?还医生呢。哦,忘了,你是心外的,不管妇产这一块。”
周砚行额角有根筋在跳动,恨不得这个人原地消失。
江巳在这里,有些话根本没法说,周砚行知道,关醒言也知道,她把电话打给周松:“过来把你朋友带走。”
周松躲树后头看戏,顺便给群里的哥们儿直播,忽然被打断才知道自己暴露了,讪讪地走出来,架着江巳离开。
江巳不肯走,眼瞧着关醒言的眼色渗出凉意,只得投降。
小江爷这副乖相太滑稽了,周松笑成鸡打鸣:“我看关醒言对周砚行余情未了啊,搞半天江爷你要当小三?”
“我是小巳呢。”江巳阴阳怪气道。
周松一阵恶寒,打了个哆嗦:“噫……你别恶心我。”
“少惹我。”江巳屈起胳膊给他一记肘击,“我现在看姓周的不顺眼。”
“我操你大爷的。”
江巳力气奇大无比,周松捂住胸口半死不活地咳了几声。
这波纯属躺枪了,谁让他姓周。
江巳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医院的主干道,距离那么远,一个字也别想听见,指不定聊着聊着关醒言就动摇了。
他眉心紧锁,眼底一片化不开的冰,从车里拿出一盒烟,靠着车身,遥遥望着那俩人,牙齿咬着烟狠狠磨了磨。
周松递来打火机给他点燃了。
江巳凉飕飕的一眼瞥过去,过分英俊的脸在阳光底下臭得要命,每一根眉毛都透着不悦。
周松不知道哪儿惹到这位爷了,给他点烟还不好?
“你心里有火朝我撒什么。”
“多管闲事。”
不仅仅是叫来关醒言,还有给他点烟,都是多管闲事。
江巳食指和拇指捏着唇上的烟摘下来,在一旁的灭烟筒上碾灭了。
*
“我没觉得勉强。”
江巳走后,那几个出来放风的病患也相继离开,整座小花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寂静也寥落。
“言言,当初没答应你,是我没想清楚。”
周砚行黑长睫垂下,接下来要说的话令他浑身绷紧,几乎不敢直视关醒言的眼。
她的眼睛总是那么纯澈不染杂质,所有的乌糟都不该摆在她眼前。
“我妈不是周夫人,她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她只是周瀚在发妻怀孕时不甘寂寞的消遣,意外有了我。”
那个女人想利用孩子博一个出头的机会,查出自己有身孕就消失了,再出现就是抱着孩子。
那时周夫人生下孩子不久,恨毒了破坏她家庭的小三,也怨毒了管不住下半身的丈夫,但她没有别的选择,豪门里的婚姻哪有那么多真情,更多的是利益捆绑,资源置换,捆在一起容易想要解绑却很难。
周老爷子出面施压,一句“周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周夫人便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下小三的儿子,养在自己膝下,对外宣称生了对双胞胎,反正两个孩子相差不大。
周砚行小时候也曾以为周夫人是自己的亲妈,乖乖地蹭她的膝盖,喊她妈妈,周夫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凶巴巴藏着针尖般的恨意,将年幼不懂事的他刺痛,又不明原因。
后来得知自己的身世,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么多年他在周家遭受了数不清的白眼,靠着自己走出一条不被人看轻的路,撕掉“寄生虫”“癞皮狗”的标签。
“你别说了,砚行哥。”关醒言不想他撕开自己早已结痂的伤口,血淋淋地向她敞开,“我知道。”
周砚行抬起眼,有一丝错愕:“你知道?”
周瀚死要面子,这件事瞒得紧,至今没在外面听见任何风声。
“很早就知道。高中的时候吧,你妹妹说给我听的。”
如果他是因为身世才推开她,她不知该作何感想,没必要,她不在乎。
喜欢就是喜欢了,她的感情单一而纯粹。
“你不要嫁给江巳好不好?我不信你这么快就放下了。”周砚行一颗心酸胀得发痛,过去的纠结和挣扎像钻进死胡同里,现在他想走出来,“我说了,我愿意当孩子的父亲。”
“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是,我喜欢你。”周砚行握住她的肩,慢慢收紧,涌动着热意的眼眸与她对视,“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