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门一关,隔出的一方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关醒言手交叠托着胳膊肘,看向江巳幽邃的黑眸,看了也是白看,没看懂他想干什么。闹这么一出,让事情的发展脱离原定轨道,变得复杂起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言言。”
江巳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这么叫她,语气温柔得跟他这个人的形象严重背离。
关醒言却不是第一次听。
那一晚,他也叫过,只不过那时候她不清楚对应的是哪两个字。
“你别怕,我既然当众承认了孩子是我的,那我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江巳深吸气,尽管心态快他妈崩成核弹爆炸了,声线依然端得四平八稳,只是说话带出的气息有着外人无法察觉的轻颤,“不管你怀的是谁的孩子,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关醒言更正他的措辞:“我没怕。”
打胎是不可能打的,跟老爷子周旋都是在拖延时间。她既然做出了决定就想过今天这个场面——被所有人知道,然后用各种含义的目光对她进行不好的揣测。
唯一的变数是江巳。
不愧是她青春时期的死对头,一出手就让她无计可施。
“江巳,你到底想干什么?”关醒言眼睛里有防备,她看不透这个人,干脆问出来,就看他会不会老实回答了。
江巳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原意:你到底想搞什么阴谋。
他的风评怎么差成这样,不至于吧。
在关醒言眼里,他是何种形象?
阴险狡诈?一举一动都透着算计?
江巳听到她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都没这么憋闷。
见他不答,关醒言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头。
她从小被老爷子教导,凡事习惯走一步看十步,鲜少这么被动,她还没想好在江巳说出那句“我俩谈了有段时间,改天请大家吃喜宴”后,该怎么收场。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深思过后,江巳开口说话,语调前所未有的沉稳,“我没想算计什么,这也不是个阴谋,我是真心的。”
关醒言没忍住笑,天生含情的一双眼微弯,荡开不明不白的意味。
江巳:“……”
就知道她不会信。
怎么就不能信他一次。
关醒言看着他锐利的五官,无端想起钟宝灵很早之前的大胆猜测:“你喜欢我?”
这是江巳第二次听她这么问。
第一次是在高中,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一念之差,说了违心的话,多年后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口是心非的下场这么惨,他怕了,不敢再犯。
“保守了,是爱。”江巳听见自己一本正经地说。
关醒言嘴唇很明显地抿了一下,介于想笑和无语之间。
江巳指定有点不为人知的毛病。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他说了这么多,足以证明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一晚的事仍旧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江巳被她的样子弄得很无力,她还是不信,倔得跟驴一样,认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到底是谁说她像小白兔,辱兔子了。
“不说这个了。”以后他会用行动证明。
江巳视线下移,如深潭般幽暗的眸光凝在她腹部,喉咙艰涩地滚了下,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问出来。
“孩子是不是周砚行的?”
关醒言喜欢姓周的,高中就喜欢,这么多年估计也没变,如果她怀孕了,且是自愿的,只可能是跟周砚行。
周砚行刚才也在宴会厅,怎么没有站出来承认。
江巳把脸偏向一侧,暗暗咬紧了牙,想拿两把大砍刀,砍死那个没担当的男人。
“不关你的事。”关醒言说,“你要是很闲,可以想一想后续怎么解决。事情一半是我惹出来的,一半是你惹出来的。我惹出来的可控,你惹出来的难以收场。”
“什么怎么解决?”
“你说我们谈了有段时间,改天请大家吃喜宴什么的,忘了?”
果然是信口胡诌,说完就甩脑后。
“很好解决。”江巳手拍在栏杆上,眺望一眼远处高阔无云的碧蓝天空,回头,那张帅得很有冲击力的脸透着股认真劲儿,“订婚,打证,结婚,给你肚子里那个上户口,一套流程明明白白。”
关醒言沉默不语。
跟他没得谈,她纯属是在浪费时间。
关醒言转身推开阳台的门,身后江巳的声音在忽然之间靠得很近,就在她脑袋上方,落下的气息都能感受到:“言言,话我已经放出去了,那些人都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你不嫁给我,那我也不能娶别人了。”
关醒言没回身,脖子悄然前倾,避开他的气息袭击:“说话不考虑后果怪得了谁。”
江巳捉住她上臂带动她转过身。
关醒言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鼻尖,一阵清淡的木质调香味入侵嗅觉,害得她心跳停摆一秒。
“我说真的,你考虑一下。”江巳薄薄的眼皮掀起,越过关醒言的肩看向她身后的人,眼微眯了瞬,“先走了,晚点再见。”
谁跟你晚点再见。
关醒言视线随他身影移动,注意到阳台门外的人,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关馥长裙曳地,一手拎着裙摆走来,挑起的一边唇角藏着讥讽:“关醒言,你魅力真大,这种事都有人站出来替你解围,上赶着给孩子当爹,是我没想到的。”
江巳那么个横行无忌的人,和关醒言八竿子打不着,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
转念又想,两人明明不熟,江巳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帮关醒言,够令人吃惊的。
关醒言一句话没说,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在这个寂静的角落里突兀响起,惊飞了树上一只歇脚的鸟。
关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向她:“你敢打我?!”
关醒言手劲没多大,其实不是很疼,更多的是羞辱。
“你再怎么看我不顺眼,想跟我作对,也不该在爷爷的寿宴上做文章。”关醒言理了理肩上滑落的披肩,眉眼淡然得仿佛那一巴掌不是她打的。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等你真当上关氏的掌权人再来说!”关馥的嗓音有些尖利,瞪着她的眼睛快要喷火,“你自己搞出来这么大的丑闻就是对爷爷有孝心了?!”
关醒言始终平静,平静得令关馥抓狂,想要撕碎她脸上那层伪饰的面具。
“你这次很聪明,就是用错了地方。”关醒言拢着披肩离开了阳台。
关馥眼眶泛红,冲她的背影嘶吼:“你凭什么?!”
凭什么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丢尽了关家的脸,爷爷还不放弃她,处处维护,她哪里不如她。
*
寿宴散场,菜好不好吃酒好不好喝没几个人知道,瓜是吃了个够味儿、够饱。
关醒言跟她的家人一起走了,钟宝灵没找着机会问清楚,急得跟上蹿下跳的猹一样,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估计在忙,没回。
关家的书房,过于厚重的古典布置总是显得庄严肃穆,气氛压抑。
关醒言上一次进这里是怀孕一事被抖出来那天。
她敛着眼睑走在老爷子身后,琢磨他可能会问的问题,以及自己该有的回答。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江家那小子的?”老爷子立在书案边,拍了两下桌子,一下比一下重,手掌都被震得发麻,“我要听你一句实话。”
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也只会伤爷爷的心,关醒言闭眼,承认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