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关闭，码头上喧嚣的声浪隔着屏幕消散，世界回归寂静。
海风吹过甲板，带着夜晚的凉意，卷走白日劳作的余热。
不远处，星链工程师团队还在调试设备，基站的指示灯在夜色中规律闪烁，像是这艘钢铁巨兽新生的神经末梢。
弹幕的狂热还残留在顾伞的脑海里，那些“船长”的称呼，那些对未来的向往与骚动，都化作了数据流，沉淀了下去。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只是平静地对一旁的苏晓晓说道：“辛苦了，你先去联系服务器供应商，进行紧急扩容。然后找个地方休息，明早八点半，到船上来。”
苏晓晓点头，她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嗡嗡作响，那是新邮件提醒的余震。
“好的，船长。那您……”她看着顾伞赤裸的上身，汗水和铁锈混合的污渍勾勒出肌肉的线条，那是一种纯粹由劳作塑造出的力量感。
“我去冲个澡，然后吃点东西。”顾伞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苏晓晓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她的背影挺直，步伐果决，已经完全进入了“大副”的角色。
顾伞走进船长室。
这里已经被他清理出了一片干净的区域，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尘封已久的霉味。
他打开临时接通的水管，冰凉的水流从简陋的花洒中冲刷而下。
铁锈、汗渍、盐分，被水流一同带走，露出皮肤下因长时间劳作而微微发红的痕迹。
肌肉深处传来酸痛感，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着白天的超负荷运转。
但他能感觉到，在这片疲惫之下，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沉淀。身体的耐力、肌肉的记忆，都在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被重塑。
【这种感觉，比在健身房里举铁真实多了。末日里，持续输出的能力，远比瞬间的爆发力重要。】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
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从苏晓晓采购来的物资箱里，翻出一袋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坐在临时的行军床上，沉默地进食。
没有美味，只有最基础的热量补充。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邮件，是一条银行短信。
【星链通讯（华夏）】向您尾号3541的账户，转账存入Rmb1,000,000.00元。
一百万。
是之前与林婉敲定的那笔技术合作与代言费用。
他点开手机银行App，确认了账户余额。
1,412,357.51元。
这是他目前可以动用的全部运营资金。
之前账户里剩下的四十一万多，加上这一百万，构成了方舟计划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至于虎鲨直播那一百五十万，已经被苏晓晓划入薪酬专用账户，专款专用，他一分都不会动。
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顾伞没有半分喜悦。
他只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时间不多了。必须用这笔钱，让方舟的改造速度，再提升一个量级。】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一个全新的采购清单在脑中形成。
【手动的角磨机和抛丸机效率太低，必须上大家伙。一台小型的等离子切割机，用来处理厚钢板，价格在二十万左右。】
【船体结构强化，需要精确的零件。不能全靠手工打磨，必须采购一台工业级的金属3d打印机，最好是SLm技术的，预算至少五十万。】
【还有基础的材料，高标号的特种钢材、防火岩棉、耐高压管线……这些都是吞金巨兽。】
这一百四十万，甚至撑不过第一阶段的硬件升级。
必须想办法，让钱生钱，让影响力变成更实在的资源。
顾伞将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喝完瓶里的水。
他站起身，重新穿上干净的作训服，走出了船长室。
夜色下的码头，苏晓晓并未离开，她正站在舷梯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顾伞下来，她立刻迎了上来，递过手中的平板电脑。
“船长，服务器已经临时扩容到最高规格。另外，招聘邮箱的后台统计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
“截止到十分钟前，我们一共收到了封有效简历。我按照您的要求，筛选出了第一批符合轮机、电气和特种焊接岗位核心要求的候选人，一共十二位。”
顾伞接过平板。
屏幕上，十二份简历的摘要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他点开第一份。
【王海，男，58岁。应聘岗位：轮机工程师。工作履历：22年远洋轮机长经验，15年瓦锡兰系列主机维护经验，前中远海运集团一级轮机长，处理过3次远洋发动机重大故障。】
顾伞的手指划过，点开第二份。
【李振，男，46岁。应聘岗位：电气工程师。工作履历：18年船舶电气系统工作经验，持有高级船用电工证、高压作业证，主导过两艘VLcc（超大型油轮）全船电路改造项目。】
第三份。
【刘洋，男，42岁。应聘岗位：特种焊工。工作履历：中船701所退役高级技师，持有6G、tIG、mIG全系列焊接证书，参与过蛟龙号深潜器耐压壳体的焊接工作。】
……
每一份履历，都是其所在领域金字塔尖的存在。
这些人，是真正的国之重器上拧螺丝的人，是维持现代工业文明运转的基石。
现在，他们的简历，都汇集到了这个小小的平板里。
“船长，您的号召力……太不可思议了。”苏晓晓由衷地说道，“这已经不是招聘了，这是在向整个行业发出了集结令。”
“不是我的号召力。”顾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是这份事业的吸引力，和这份薪水的诚意。”
他抬起头，看向苏晓晓：“很多人还在观望，他们不信末日，但他们相信技术。我们开出的条件，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来亲眼验证这个计划的真伪。”
这就是千金买马骨。
他用远超市场的价格，买来的不只是技术，更是这些顶尖人才背后所代表的行业风向。
只要这些人登船，方舟计划就不再是网络上的一个热梗，而是一个正在被业内最顶级专家验证的严肃工程。
“我明白了。”苏晓晓点头，“船长，这是十二位候选人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过往参与的所有项目和技术论文。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技术团队去验证履历的真实性了。”
顾伞看着那十二个文件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经验丰富的技术大脑。
他原计划只是大致浏览一遍，然后去休息。
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做得很好。”
他将平板递还给苏晓晓。
“你现在去休息吧，明天需要你对接所有面试流程。”
苏晓晓接过平板，有些疑惑：“那您呢？”
顾伞转身，走向舷梯，向着那艘在夜色中沉默的钢铁巨轮走去。
“我？”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我要去了解我未来的船员。”
“明天上午九点，我不希望在面试中，问出任何一个外行的问题。”
苏晓晓站在原地，看着顾伞的背影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
她知道，这位年轻的船长，又要通宵了。
不是为了铲铁锈，而是为了啃下这十二份加起来超过几百页的技术履历和项目报告。
他要用一夜的时间，将自己武装成一个合格的轮机专家、电气专家、焊接专家。
只为了在明天的面试中，能与那些真正的行业大牛，进行平等的、专业的对话。
苏晓晓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直播间关闭后依旧在疯狂刷屏的论坛。
一个标题被顶得最高。
《技术人员的最好时代！跟着方舟船长，活下去！》
她把手机收起，对着船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船长。”
而此刻的船长室内，顾伞已经打开了第一份简历的附件。
那是一份长达八十页的，关于瓦锡兰Rt-flex96c型发动机在极限工况下故障排除的案例分析报告。
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相关的技术参数。
窗外，夜色正浓。
方舟的引擎尚未启动，但它的“大脑”，已经开始以最高功率，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