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还站着的霹雳门弟子，像是三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子，一动不敢动。
汗，从他们的额角、鬓边、后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很快就浸湿了衣领。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不住地颤抖，刀柄上的缠绳都被手心的冷汗给濡湿了，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
选？
这还用选？
这根本就不是选择，这是审判。
一千两银子，把他们三个卖了也凑不出来。唯一的路，就是第二条。可那意味着，他们这次来京城的任务彻底失败，回去之后，门主雷啸天的怒火，他们承受不起。更何况，就这么把身上的家当，连同门派的机密，拱手相让？
江湖人，脸面大过天。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欺人太甚！”
站在最左边那个国字脸汉子，终于被这股巨大的屈辱给冲昏了头脑。他双目赤红，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我霹雳门，没有站着等死的孬种！弟兄们，跟他拼了！”
他一声暴喝，脚下猛地一跺，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惊鸿，带着决绝的死志，直取唐不二的咽喉！
“奔雷三叠浪！”
刀光一闪，竟在半空中分化出三道前后相继的刀影，一浪高过一浪，封死了唐不二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一刀，是他压箱底的功夫，是他一身武艺的精华所在。
另外两个同门，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所激，也是热血上头，齐声大喝，挥刀从左右两侧，同时攻了上来！
三道凌厉的刀光，瞬间便将唐不二笼罩！
后院的阿七，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就坐倒在地。张子墨也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叨着：“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老周眉头一皱，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刚想上前。
可那个身处刀光风暴中心的目标，唐不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还有闲工夫，将那把沾了油污的黑玉算盘，慢条斯理地，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仿佛眼前这三柄能开碑裂石的长刀，还不如他算盘上的一点油渍来得重要。
就在那三道刀光即将临身的前一刹。
他动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只是，将那面擦干净的算盘，对着那气势最盛的国字脸汉子，轻轻地，像是隔着柜台递账本一样，递了过去。
“噼里啪啦。”
算盘上的算珠，被他肥胖的手指，随意地，拨动了两下。
清脆的撞击声，不大，却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国字脸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他那志在必得，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三叠刀浪，在碰到那面算盘的瞬间，竟像是泥牛入海，又像是春雪遇上了骄阳。
那股凌厉无匹的刀气，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那几颗滴溜溜乱转的算珠，给搅碎了，磨平了，化解了。
不，比化解更可怕。
他感觉，自己这一刀的“价值”，被算计了。
刀有多快，力有多沉，招式有多精妙，都被那面算盘，清清楚楚地，换算成了一串冰冷的，代表着“亏损”的数字。
然后，被直接，清零。
“叮！”
一声轻响。
国字脸汉子的刀尖，软绵绵地，点在了算盘的边框上，发出了一声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眼中的赤红与疯狂，迅速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胖子，在那一瞬间，抬起了眼。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高手该有的凝重，只有一种……嫌弃。
就像一个账房先生，在看一个连一加一都算不明白的蠢货。
“账都算不明白，还学人家出来打劫？”
唐不二撇了撇嘴，手里的算盘，微微一振。
一股巧妙到无法形容的力道，顺着刀身，倒卷而回。
“咔嚓！”
国字脸汉子握刀的手腕，应声而断。他惨叫一声，长刀脱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将那张可怜的桌子，砸得稀巴烂。
而另外那两柄从左右攻来的长刀，此刻，也恰好到了。
唐不二看都没看。
他只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肥硕的身子，不耐烦地，往左边，挤了一下。
“砰！”
左边那个汉子，连人带刀，像是被一头横冲直撞的肥猪给撞中，闷哼一声，飞了出去，步了国字脸的后尘。
同时，他那只拿着算盘的手，反手，用算盘的背面，朝着右边，随意地，那么一磕。
“咚！”
右边那个汉子的脑袋，和算盘，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他眼珠子一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短短一个呼吸。
三个气势汹汹的霹雳门弟子，就这么，整整齐齐地，躺在了地上。
一个断手，一个断胸骨，一个，脑瓜子嗡嗡的，估计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
整个大堂，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唐不二心疼的嘀咕声，在回荡。
“又一张桌子……啧，这维修费，又得往上加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三个还活着的霹雳门弟子面前，蹲下身子。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关于赔偿的问题了吧？”
那两个还清醒着的汉子，看着眼前这张笑眯眯的胖脸，只觉得比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怕。
“我……我们给！我们给！”
其中一人，终于崩溃了，哭喊着，手忙脚乱地，开始从怀里掏银子。
半刻钟后。
有间客栈的大堂里，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五柄百炼精钢的长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钱袋，几块成色还算不错的玉佩，甚至还有两包没吃完的牛肉干。
唐不二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一笔一笔地，清点着战利品，嘴里念念有词。
“碎银子，三十二两七钱。”
“铜板，一千二百五十文。”
“玉佩嘛……水头一般，雕工粗糙，勉强算个二十两吧。”
“这刀还行，回头融了，打几把新菜刀。”
那五个霹雳门的弟子，被扒得只剩下贴身的里衣，一个个鼻青脸肿，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掌柜的，”张子墨凑了过来，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那几个可怜虫，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子曰，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他奶奶个腿。”唐不二眼皮都没抬，“我开的是客栈，不是善堂。他们来砸我的店，就得做好被我拆骨头当柴烧的准备。”
他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起头，看向墙角那个还算完整的弟子。
“说吧，那个姓赵的富商，叫什么，住在哪，你们打算怎么对付他？”
那弟子哪还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原来，那富商名叫赵德隆，是京城有名的绸缎商人，半年前在霹雳门的地盘上，欠下了三万两的巨额赌债。雷啸天派他们来，就是为了逼赵德隆还钱，实在不行，就绑了他的独生子，逼他拿家产来赎。
唐不二听完，摸着下巴，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几个霹雳门的弟子，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拖出去埋了的时候，他才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看得阿七和张子墨，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三万两的烂账啊……”
唐不二站起身，走到那几个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倒霉蛋面前，脸上，重新堆满了和善的，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几位英雄，你看，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他伸出手，亲切地，将离他最近的那个弟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这人，最好打抱不平了。”
他拍了拍那弟子身上的灰，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看你们这要账的手段，太低级，效率太差，风险还高。”
“不如……咱们合作一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