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那张老脸，此刻已没了半点血色，唯独那双眼睛，烧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他架着皇帝，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拖拽，嘴里嘶喊着：“走！陛下！往承天门走！那里有羽林卫！”
他这一辈子，都在这深宫里头，迎来送往，察言观色。他见识过最风光的权臣，也伺候过最落魄的皇子。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地糊在他的脸上，浓得化不开。
楚景宁已经没了魂，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木偶，任由曹公公拖着，脚下的龙靴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发出“刺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宫城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踉踉跄跄，疯了似的冲出了御书房。
可当曹公公一脚踏出御书房高高的门槛，一头撞进那清冷如水的月光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瞬间冻成了一座冰雕。
那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前白玉广场的中央，背着手，正抬头，像是在欣赏那轮残月。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半分动作。可他站在那里，整个白玉广场，乃至这整座巍峨的紫禁城，都成了他一个人的囚笼。
绝望。
一种比刚才在御书房内，还要深沉十倍的绝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攫住了曹公公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南……刘绝！”曹公公将皇帝死死护在身后，那尖细的嗓音，因为极致的恐惧与愤怒，变得嘶哑破败，“你……你当真要弑君谋逆，不怕天下共诛之吗？！”
刘绝缓缓转过身，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挂着一丝近乎神佛的悲悯。
“天下？楚家的天下，本就是从我刘氏手中窃取的。”他看着抖如筛糠的皇帝，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弑君，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两人走来。
夜风卷起他青色的道袍，月光下，真如谪仙临尘。可他每一步落下，都像死神的鼓点，狠狠踩在曹公公的心跳上。
不能等了！
曹公公眼中的狠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将皇帝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如同一只潜伏一生的老狸猫，身体贴着地面，不进反退，绕了一个诡异的弧线，将毕生的阴狠与忠诚，都灌注于无声无息地扑向刘绝后心的这一击！
他袖中滑出一柄软刺，薄如柳叶，淬着幽蓝的毒光。这一刺，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功夫，是他一生阴谋手段的凝聚，快、准、狠、毒！
然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突兀地炸响！那声音不像巴掌，更像是一道旱地惊雷，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卷起地上的尘埃！
刘绝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像是驱赶一只夏日里不知死活的蚊子，随意地，那么一挥。
一巴掌。
曹公公那志在必得的扑杀之势，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像一个被巨力抽飞的陀螺，在半空中高速旋转了七百二十度，一口混杂着十几颗碎牙和内脏碎块的血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随即重重地撞在了十几丈开外的白玉栏杆上！
“轰！”一声闷响，坚硬的汉白玉栏杆应声断裂。
他手中的软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这位伺候了三代君王的大内总管，身体顺着栏杆滑落在地，胸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他挣扎了两下，想再看一眼自己的主子，头一歪，便没了声息，眼睛还死死地瞪着刘绝的方向，定格着最后的忠诚。
整个广场，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胜券在握的复仇者。
一个，是亡国在即的君主。
刘绝走到楚景宁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守护了三代，如今却要亲手终结的楚家后人。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皇帝。
但他没有。
楚景宁，不抖了。
就在刚才，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他时，他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帝王心术、文治武功，都成了一片笑话。可就在这片空白之中，一个胖子的声音，一句荒诞不经的嘀咕，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陛下，万一真有人要拆你家房子，别慌，你就跟他算笔账……”
算账？算什么账？跟一个能一巴掌拍死曹公公的怪物算账？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想笑，可在这极致的绝望里，这荒谬，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忽然想通了，横竖都是一死，为何不试试？输了，不过是现在就死。可万一……万一这笔账，真能算呢？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这荒诞的念头中涌出，驱散了冰冷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双曾颤抖不止的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身被曹公公拽得凌乱不堪的龙袍，一一抚平。
他感觉到指尖划过丝绸上精致的龙纹，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抚平了领口，又弹了弹袖子上的灰。
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他不是站在自己的屠戮者面前，而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朝会。仿佛这一抚，抚平的不是褶皱，而是心中的恐惧与软弱。
刘绝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
“你不怕死？”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楚景宁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那双曾经满是惊惶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如镜，甚至映出了刘绝自己那张略带惊诧的脸。
“怕。”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异常清晰，“但朕在想一件事。”
“哦？”刘绝来了兴趣，“将死之人，还能想什么？”
“朕在想，”楚景宁的嘴角，竟是缓缓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商人才有的算计，“若是朕死了，你这笔处心积虑百年的买卖，是不是……就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