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鸿那两条断臂，软软地垂落，像两条被抽去骨头的破布口袋。
他魁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不是膝盖撞地，是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一身的骄傲与武道，碎了。
整个御书房，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声。
楚景宁的嘴唇在哆嗦，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曹公公的脸色，比墙上刷的白灰还要难看。
“带陛下走！”
一声低喝，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是孤鸿影。
他依旧站得笔直，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身在烛光下，不见半分反光，仿佛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他的眼神，没有看倒在地上的同伴，也没有看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死死地，锁定了刘绝。
曹公公一个激灵，魂魄像是瞬间归了位。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帝身边，架起那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九五之尊，哭喊着：“陛下，走！老奴……老奴背您走！”
“走？”
南宫绝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他看着孤鸿影，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还算不错的藏品。
“孤鸿影，你的剑，很快。”他说，“在大乾，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能快过你剑的，不超过三人。”
他顿了顿，伸出那两根刚刚废掉顾惊鸿的手指。
“归顺，或者死。”
没有威胁，没有劝诱。
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孤鸿影没有回答。
他的剑，替他回答了。
剑出。
无声。
没有剑啸，没有破空。
只有一道快到极致，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那不是剑影。
是死亡的影子。
整个御书房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剑抽空，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都被吸进了那道淡影之中。
曹公公刚把皇帝架起来，就感觉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他下意识地回头，只看见孤鸿影的身影，像是被拉长、扭曲的墨迹，瞬间便到了刘绝面前。
这一剑，是孤鸿影三十年剑道之所聚，是他一生至快的巅峰！
然而，面对这足以秒杀任何一流高手的一剑，刘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还有闲暇，摇了摇头。
“太执着于快，便失了韵。”
他依旧没有动用任何兵器，只是并起那两根手指，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一个很慢，很圆的圈。
“叮！”
一声轻响。
孤鸿影那快到极致的剑尖，正好，点在了那个圆的中心，点在了刘绝那两根手指的指尖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以剑尖与指尖的接触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御书房内，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巨大龙案，“咔嚓”一声，从中断裂。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副前朝名家的《江山万里图》，无风自动，“嗤啦”一声，被撕成了碎片！
孤鸿影只觉得，自己刺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旋转的深渊。
他那无坚不摧的剑气，在那两根手指画出的圆里，被轻易地引偏、化解、消磨，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无可抵御的柔韧力道，从剑身传来。
孤鸿影闷哼一声，身形暴退，在地上连踩了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金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握剑的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你的剑，有形无神。”刘绝收回手指，依旧背着手，像个指点晚辈的宗师，“空有其表，内里，却是一片荒芜。你练的，是死剑。”
“闭嘴！”
孤鸿影一声怒喝，再次挺剑而上。
这一次，剑影重重。
“残月孤影！”
一剑刺出，竟分化出七道剑影，从七个截然不同的刁钻角度，同时攻向刘绝周身大穴。
每一道剑影，都栩栩如生，都带着森然的杀机。
“花哨。”
刘绝只吐出两个字。
他不退反进，在那七道剑影的笼罩之下，身形如同一片柳絮，飘忽不定。
他的手指，在剑影中，快如闪电般，连弹七下。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清脆的交鸣，密集得像是一声。
七道剑影，应声而碎。
露出了孤鸿影那张因为惊骇而变得苍白的脸。
刘绝的手指，已经到了他的面前，轻轻地，弹在了他的剑身之上。
“嗡——”
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孤鸿影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剑。
那柄陪伴了他三十年的长剑，脱手飞出，“锵”的一声，钉在了御书房的房梁上，剑尾兀自颤动不休。
“现在，你连剑都没了。”刘绝看着他，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怜悯，“还要再打吗？”
孤鸿影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那柄熟悉的剑，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一丝痛苦，但最后，都被一股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噗！”
他猛地一口精血，喷在了自己的双手之上！
“以我心血，祭我剑魂！”
“天涯一剑！”
他双掌合十，整个人，化作了一柄无形的剑！
一股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剑意，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那不是招式，而是以生命为代价，发出的最后一击！
整个御书房，都被这股决绝的剑意所笼罩，就连刘绝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也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燃烧神魂，换取片刻的巅峰……倒也有趣。”
他看着那个化作一道流光，直冲自己而来的孤鸿影，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手指。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握成了拳。
然后，简简单单地，一拳，捣出。
没有真气，没有招式。
就是那么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拳。
可这一拳，却仿佛将整个御书房的空间，都凝固了。
孤鸿影那燃烧生命所化的惊天一击，在这一拳面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却又坚不可摧的墙。
“砰！”
一声闷响。
流光，碎了。
孤鸿影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像一只被狂风拍中的蝴蝶，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大口的鲜血，不要钱似的，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他缓缓滑落在地，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从始至终，对方甚至都没有用过全力。
御书房内，顾惊鸿断臂，孤鸿影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