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听,最刺耳,最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这规则一出,废墟上刚刚熄灭的火药味,以一种更诡异、更扭曲的方式,重新被点燃。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十只烧鸡,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和身边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上。
豹哥和他手下的地痞们,脑子最简单,反应也最快。
“抄家伙!”
豹哥一声令下,一个地痞立刻捡起两块破铁片,当成钹,狠狠地撞在一起。
“锵——!”
一声刺耳到能让人耳膜穿孔的巨响,划破了长空。
另一个地痞,找来一个破了口的瓦罐,拿根木棍在罐口飞快地摩擦。
“嘎——吱——嘎——吱——”
那声音,就像用生锈的指甲玩命地挠着铁锅底,听得人牙根发酸,浑身起鸡皮疙瘩。
王之涣和他手下的衙役们,见状也不甘示弱。
他们是读书人,不能像地痞那样没品。
“列阵!起调!”王之涣涨红了脸,扯着嗓子,起了个他自认为很高亢的音调,“风!风!大风!”
他身后的衙役们,立刻跟着鬼哭狼嚎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
这首本该缠绵悱恻的《越人歌》,被他们用一种杀猪般的调子,吼出了千军万马冲进屠宰场的气势。五音不全,七零八落,偏偏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唱得最好,吼得最大声,试图用自己的调子压倒别人。
一时间,废墟之上,魔音贯耳。
左边是金石交击,瓦罐刮骨,是纯粹的物理攻击。
右边是鬼哭狼嚎,南腔北调,是直击灵魂的魔法伤害。
两拨人马,互不相让,甚至开始拿着自己的“乐器”,朝着对方的地盘逼近,试图用自己的噪音,盖过对方的噪音。
那场面,混乱得像是天宫的蟠桃会开到了十八层地狱。
唐不二搬了张小板凳,坐得远远的,一脸享受。
他身后的十二,默默地,又从怀里掏出那根能安神静心的线香,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觉得,再不吸一口,自己可能就要先一步被超度了。
唐不二没有看那两群疯子。
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个盘膝而坐的老和尚身上。
忘尘和尚,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样子。
他闭着眼,嘴唇微动,诵经声从未停止。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坚韧无比的蛛丝,在狂风暴雨般的噪音中,始终没有断裂。
所有刺耳的、难听的、疯狂的声音,撞到他身前三尺之外,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了,变得模糊,然后消散。
“有点门道。”唐不二摸着下巴,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他不是真的要赶走这和尚。
这和尚一身正宗的佛门内劲,修为不在老周之下,甚至可能更高。这样的人物,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口口声声说要超度亡魂。
这里死的,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是七皇子楚景渊。一个偷练了白虎禁术,浑身都是邪门龙气的妖人。
这老和尚,真是来超度他的?还是……另有所图?
唐不二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要试一试这老和尚的成色。
眼看两边的噪音攻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地痞们敲得手软,衙役们吼得嗓子冒烟,可那老和尚还是稳如泰山。
所有人都累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看着唐不二,眼神里写满了“臣妾做不到”。
“废物。”
唐不二撇了撇嘴,站起身,拍了拍手。
“都让开,看我的。”
他慢悠悠地走到废墟中央,离那老和尚只有不到五丈的距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看看,这位神仙般的唐大人,到底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手段。
只见唐不二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然后……
“咿——呀——”
一声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又用门板夹了一下的怪叫,从他嘴里发了出来。
他开始唱戏了。
唱的是哪一出,没人听得出来。
f调跑到z调,南曲拐到北调,一句词能拐十八个弯,每一个弯都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正确的音调。
那声音,不刺耳,也不难听。
它是一种全新的,超越了人类听觉认知范围的存在。
如果说地痞们的噪音是刀子,衙役们的噪音是锤子,那唐不二的歌声,就是一根无形的,沾满了痒痒粉的搅屎棍,在你脑子里来回搅动。
你想捂耳朵,可那声音却能直接钻进你心里。
你想骂人,可你又觉得,这胖子唱得……好像还挺投入的。
“噗通。”
一个衙役最先受不了,两眼一翻,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连豹哥那帮糙汉子,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蹲在地上干呕不止。
王之涣更是脸色煞白,他指着唐不二,嘴唇哆嗦着,想说一句“有辱斯文”,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整个废墟,成了人间炼狱。
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一个是十二。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唐不二身后,又点了一根香。
另一个,是唐不二自己。
他唱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然而,他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老和尚。
就在他唱到最高亢,最离谱的一个转音时。
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古井无波的忘尘和尚,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嘴里那平稳的经文,也出现了第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成了!
唐不二心里一喜,嘴上唱得更来劲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老和尚的佛门心法,能隔绝外界一切噪音,保持心境空明。但唐不二的歌声,不是噪音。
它是一种精神污染。
它不攻击你的耳朵,它直接攻击你的审美,你的认知,你几十年修行得来的定力!
只要你是人,只要你还知道什么是好听,什么是难听,你就不可能不受影响!
忘尘和尚的眉头,终于,轻轻地皱了起来。
他嘴里的经文,开始加快。
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试图将唐不二那魔性的歌声,推出自己的“清净领域”。
两股无形的声音力量,在空中,展开了激烈而又诡异的交锋。
周围的人,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们只看到,那老和尚的脸色,似乎比刚才白了一分。而那个胖子,唱得脑门上都见了汗。
就在唐不二准备再接再厉,用一曲更炸裂的《十八摸》彻底摧毁对方的道心时。
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唐不二的目光,并没有看着那老和尚。
而是越过了他,看向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滚出来。”
唐不二的声音,冷得像冰。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巷子里,空空如也。
“装神弄鬼。”
唐不二冷哼一声,他没有动,只是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一颗小石子,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入了那片阴影之中。
“砰!”
一声闷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从阴影里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落在了废墟对面的一处屋顶上。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眼睛的人。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如同虎爪般的兵器。
更让人心悸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阴冷,暴戾,充满了血腥味。
那气息,和昨夜平安客栈里,那个自爆的七皇子楚景渊,如出一辙!
只不过,比楚景渊的,更加凝实,更加危险!
唐不二的眼睛,彻底眯了起来。
他废了这么大的劲,又是唱戏,又是折腾。
为的,就是把这只一直藏在暗处,窥伺着这片废墟的,真正的老鼠,给逼出来。
这废墟里,有楚景渊死后留下的,残余的龙气和虎煞。
这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剧毒。
但对同样修炼了白虎禁术的人来说,却是大补之物!
他料定,这个人,一定会来。
屋顶上,那黑衣人看着唐不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忘尘和尚,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没有说话,身形一晃,便要逃走。
“想走?”
唐不二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问过我没有?”
话音未落,唐不二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