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京城的青石长街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寒雾，混杂着昨夜大火残留的焦糊味。
一扇不起眼的院门“吱呀”一声开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那个叫十二的灰衣人，步履无声，像个融于晨雾的鬼魅。
跟在后面的，是唐不二。他揉着发酸的后颈，一张胖脸皱得像个苦瓜，嘴里的小声嘀咕就没停过。
“我说十二兄弟，你下次下手能轻点不？我这脖子，差点让你给敲折了。我跟你说，这属于工伤，回头见了大客户，这笔医药费也得算进去。”
十二像是没听见，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唐不二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算盘，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拨弄着，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你这工作环境也太差了。地牢啊，又冷又潮，我这把老骨头要是染上风湿，下半辈子都得泡在药罐子里。这长期健康损害赔偿，也得加上。”
十二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他回头，那双冰冷的眸子在晨雾中看着唐不二，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唐不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即将到手的三十万两黄金，胆气又壮了起来。他一挺肚子，脸上堆起了专业的笑容：“十二兄弟，你别这么看我。咱们是合作伙伴，亲兄弟明算账，这样我们的合作才能长长久久嘛。”
十二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了过去。
唐不二接住一看，是一张通缉令的草图，上面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旁边写着几行小字：昨夜城西有妖人作祟，引发巨爆，毁民宅十数间，现全城戒严，缉拿同党。
“同党？”唐不二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是受害者！”
“现在，全京城的禁军和六扇门，都在找一个昨夜出现在‘平安客栈’的胖子。”十二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不二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一把将那张通缉令塞回十二手里，义正辞严地说道：“十二兄弟，情况紧急，刻不容缓！你看看，为了帮你们处理这个烂摊子，我如今都成了朝廷钦犯了！这风险，太大了！”
他掰着手指头，表情严肃：“这笔账，得重新算。风险溢价，起码得翻一倍！”
十二没理他，转身，朝着一个更偏僻的巷子走去。
“哎，你别走啊！生意还没谈完呢！”唐不二连忙跟上，生怕这唯一的金主跑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行。十二的身法快得像一阵风，唐不二跟得气喘吁吁，肥硕的身子在狭窄的巷子里左摇右晃，好几次都差点卡住。
“慢点，慢点！我这身子骨，经不起这么折腾！”
当他们终于回到那座巍峨的城门口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城门口的气氛，比昨夜还要紧张十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翻来覆去地盘查。新换的守城将军，一脸肃杀地站在城楼上，目光如鹰，扫视着下方的人流。
当唐不二那滚圆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城楼上的将军眼皮猛地一跳。他身边的亲兵，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瘟神，又来了。
唐不二可没工夫理会这些人的眼神，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拴在不远处一排军用马桩上的，那头灰不溜秋的蠢驴。
只是，他那头本该垂头丧气的蠢驴，此刻正把脑袋埋在一个精致的食槽里，吃得正香。食槽旁边，一个马夫打扮的小官，正急得满头大汗，想把它拉开，又不敢上手的样子。
“住口！”唐不二发出一声怒喝，中气十足。
那马夫被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坐在地上。
唐不二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不是冲向自己的驴，而是冲向那个马夫。
“谁让你给我家‘黑旋风’吃这种东西的？！”他指着食槽里那些明显是精挑细选，还拌了豆子的上等草料，一脸痛心疾首。
马夫都快哭了：“大……大人，是它自己跑过来吃的啊！小的拦不住啊！”
“它自己跑过来你就让它吃？！”唐不二的嗓门更大了，“我这头驴，从小就肠胃不好，只能吃粗糠烂菜叶子！你现在给它吃这么精细的料，万一吃坏了肚子，拉不出屎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围的士兵，还有排队进城的百姓，全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讹人的，但没见过这么清新脱俗的。嫌自家驴吃的太好？这是什么道理？
马夫更是被这套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在你也是一片好心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唐不二话锋一转，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不过，我这头驴，嘴巴刁得很。它既然吃了你的料，就说明对你的草料品质，做出了高度认可。”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生意人独有的精明：“这叫‘明星代言’。我这头‘黑旋风’，在云锦城那也是有头有脸的驴。它吃了你的料，以后你这草料的身价，那就得水涨船高。这笔代言费，我也不多要，看你穿得也挺寒酸，就收你……五百两银子吧。”
“噗——”
城楼上，那个一直紧绷着脸的将军，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马夫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不太够用了。
“另外，”唐不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指着那空了一半的食槽，“它吃了你多少料？我这个人，向来公道，该付的钱，一文都不会少。这样吧，我赔你……两文钱。不能再多了。”
马夫看着唐不二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一脸郑重地递过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真的要跪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十二，终于动了。
他走到唐不二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枚黑色的衔尾鱼铁牌，在马夫面前晃了一下。
马夫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不要钱……不要钱……大人您快把它牵走吧……求求您了……”
“这怎么行？我唐不二做生意，童叟无欺！”唐不二义正辞严地把那两文钱塞进马夫手里，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从旁边顺手拎起一麻袋还没开封的上等草料，扔到了驴背上。
“这个，就当是你赔给我家‘黑旋风’的精神损失费了。”
做完这一切，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翻身爬上驴背，还不忘拍了拍十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十二兄弟，看到了吗？这，就叫商业头脑。跟着我，饿不着你。”
十二的脸，比他手里的剑鞘还要冷。
他转身，牵着驴，带着这个脸上写满了“我赚大了”的胖子，朝着城内走去。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让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同情。
敬畏这个胖子，同情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快要被气死的灰衣人。
两人一驴，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城楼上，那将军放下茶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个亲兵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将军，咱们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可是通缉犯……”
将军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通缉犯？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是通缉犯了？”他指了指唐不二消失的方向，“你看到的是一个心系皇家坐骑，主动品尝草料，并与马夫进行了亲切友好交流的……热心市民。”
亲兵：“……”
将军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传令下去，昨夜之事，乃是匪徒火并，与任何人无关。城西那片废墟，划为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把高德那个蠢货，从大牢里放出来，官复原职。”
“啊？”亲兵大惊，“将军，高德他……”
“他没瞎。”将军打断了他，“他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吓坏了。让他官复原职，堵住所有人的嘴。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望着那繁华的京城，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一个能让衔尾监的顶尖杀手，心甘情愿跟在后面当保镖的胖子。
一个能把敲诈勒索，说成是商业代言的奇葩。
他进京，绝不是为了收什么狗屁烂账。
这位爷，是来收整个京城的账的。
……
十二领着唐不二，在城里绕了七八个圈子，最后，停在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高大而又斑驳的墙壁，看起来平平无奇。
唐不二从驴背上滑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十二兄弟，你这是带我来参观京城的厕所吗？这地方，味儿挺冲啊。”
十二没有理他。
他走到墙壁前，伸手在某块不起眼的青砖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
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墙壁，竟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盘旋向下的漆黑甬道。一股混杂着尘土和千年寒气的阴冷气息，从里面扑面而来。
“走。”十二言简意赅。
唐不二探头往里看了看，那张胖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不走。”
“为什么？”
“我这头驴，有夜盲症，还恐高，最怕走这种又黑又长的下坡路。”唐不二拍了拍驴屁股，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头驴十分配合地，打了个响鼻，用两只前蹄死死地扒住地面，一副打死我也不进去的倔强模样。
十二看着这一人一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杀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