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唐不二在一阵颠簸中悠悠转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麻袋，正被人扛在肩上，一步一晃。脑袋里像住了窝蜜蜂，嗡嗡作响，后颈那块地方，又酸又麻，像是被人拿棍子狠狠捶过。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焦臭味，还混着一股血腥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妈的，绑票？”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是：“这生意……亏到家了。”
他正想扯开嗓子，跟绑匪好好理论一下关于绑票的收费标准和人道主义待遇问题，扛着他的那个人，忽然停了下来。
“砰。”
他像一袋没人要的米，被随手扔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屁股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唐不二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密室，或者说，地牢。
四面都是冰冷的青石墙，墙角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将他和另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诡异。
另一个人，自然是那个灰衣人。
他正背对着唐不二，站在地牢的另一头，擦拭着手上一把看不出材质的短剑，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而在他脚边，还躺着一具东西。
一具烧成了黑炭，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唐不二的眼角抽了抽。
他想起来了。
厨房，面粉，爆炸，还有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瘟神。
“喂，我说，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把我绑来这里干什么？”唐不二揉着屁股，脸上堆起那副标准的老实人表情，“我就是个小本生意人，穷得叮当响，你绑我，还不如去绑城门口那头拉磨的驴，它都比我有油水。”
灰衣人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唐不二。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
“我再说一遍，我没杀人！”唐不二一挺肚子，脖子梗得像只斗胜了的公鸡，“那是天灾！是意外！是那家黑店的厨房安全措施不到位！我是受害者！我的一身新行头，还有我预付的十文钱房费，都打了水漂！这笔损失，我找谁说理去？”
灰衣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地上那具焦炭。
“他，是大乾王朝的七皇子，楚景渊。”
唐不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从别人口中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这麻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皇子？”唐不二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天呐！七皇子殿下！您死得好惨啊！我与殿下素未谋面，却不想今日竟天人永隔……”
他一边干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灰衣人的反应。
灰衣人依旧是那副死人脸。
“他偷练西境白虎一脉的禁术，试图吞噬其他皇子的龙气，图谋不轨。”
唐不二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以，他是坏人？”
灰衣人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是陈述道：“他死了，死在了你的手里。”
“都说了是意外！”
“我知道是意外。”灰衣人点了点头，“但这世上，没人会信。”
唐不二的脸，彻底黑了。
这瘟神的意思很明白。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他唐不二，弄死了一个皇子。
这口黑锅，他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说吧，你想怎么样？”唐不二也懒得再装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破罐子破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过我这条命不值钱，又肥又腻，吃了还怕你闹肚子。”
“我不想怎么样。”灰衣人将短剑收回鞘中，缓缓向他走来，“但有人，想见你。”
“谁？见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什么大人物。”
“他会付钱。”灰衣人言简意赅。
“付钱？”唐不二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迸发出了生意人看到金山银山时，独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胖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那副无赖的表情，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忱和专业所取代。
“哎呀！你这人，怎么不早说！”他搓着手，一脸埋怨地看着灰衣人，“你看，这都耽误多长时间了？时间就是金钱，让大客户等我们，这是商场大忌！”
灰衣人的嘴角，似乎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唐不二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从怀里掏出那把不知何时又被他捡了回来的黑玉算盘，手指在上面拨得“噼里啪啦”山响。
“咱们得先算算这笔账。”
“首先，是本次‘突发事件处理’的服务费。客户身份尊贵，事件等级为最高危，这起步价，少说也得十万两黄金。”
“其次，是我本人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服装损耗费。你看我这身新衣服，彻底报废了。这笔钱，也得客户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封口费。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为了保证我下半辈子都能管住我这张嘴，这笔钱，数目可不能小了。”
他一边算，一边抬头，用一种“你赚大了”的眼神看着灰衣人。
“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零头我就给你抹了，凑个整，三十万两。黄金。”
灰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开始单方面起草合同，甚至连违约金都开始盘算的胖子，第一次，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上面派他来，到底是让他来监视这个目标的，还是来给他当账房先生的？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带路。”
唐不二一愣：“带什么路？”
“你的驴，还在城门口。”
唐不二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一把抓住灰衣人的袖子，神情激动，语气里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兄弟！你真是个好人！”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唐不二最好的朋友！以后我的生意，分你一成！”
灰衣人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唐不二那双油腻腻的胖手里，抽了出来。
他转身，朝着地牢唯一的出口走去。
“跟上。”
“好嘞！”
唐不二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嘴里的小算盘就没停过。
“对了，兄弟，还没请教高姓大名？以后我记账，也好写清楚是哪个渠道的客户。”
“……衔尾监，十二。”
“十二？好名字！够干脆，一听就好记！”唐不二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十二兄弟，我跟你说，咱们这趟生意，前景广阔。等见了大客户，你负责唱红脸，我负责唱白脸，保证把价格给他抬上去！”
走在前面的十二，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预感。
京城这趟水，可能不会被搅浑。
但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他的金库，可能要倒血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