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死了以后,我本来可以走的。可我没有走。”
“因为武松来了。我想看看,林冲的兄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果我看见了——他把方杰派去送死,把马骏派去送死,把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兄弟,一个一个地派去送死。”
“他不把他们当人,他也不把我当人。”
“他让我回定州,继续演戏,继续替他把你引出来。连一条后路都没有给我留。”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尖利,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了三年的颤抖。
“将军,你说,我该替谁卖命?”
“替林冲?林冲死了。”
“替武松?武松把我当工具。”
“替我自己?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滚烫的,带着三年份的尘土和血迹,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擦。
只是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正堂里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完颜泰的心跳很慢,慢得像一座钟。
陈文远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完颜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陈先生,你刚才说的这些,是真话?”
陈文远看着他,泪眼模糊。
“将军,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假话了。”
“三年了。每一天都在演戏,每一天都在说谎,每一天都在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
“我累了。我不想了。”
“将军若是不信,现在就杀了我。反正我死了,就不用再演戏了。”
完颜泰沉默了。
他看着陈文远。
看着那双被泪水糊住、却依然在烧的眼睛。
看着那张被泪水冲出两道沟壑的脸。
他忽然发现,陈文远说的是真话。
是那种把心剖开来、血淋淋地捧到你面前的真话。
他端起酒壶,替陈文远把空杯倒满。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举起来。
“陈先生,你骗了我三年。我也疑了你三年。咱们扯平了。”
他把酒杯举到陈文远面前,等着。
陈文远看着他。
看着那双终于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掂量的眼睛。
他端起酒杯,和完颜泰碰了一下。
两杯相撞,声音很轻,很脆。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接上了。
“将军,我陈文远从今以后,不再替任何人卖命。我只替我自己。”
“将军若信我,我替将军出谋划策。将军若不信,我现在就走。”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
完颜泰笑了。
笑声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仰起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陈先生,你说了三年假话。今天,终于说了一句真的。”
他把空杯顿在桌上,咚的一声,震得烛火跳了一下。
“我信你。”
陈文远也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
可这一次,那雪化成了水,水渗进土里,土里长出了草。
他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窗外,残月已经落到了太行山的山尖上。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涩味。
穿过窗纸的缝隙,把烛火吹得晃了几晃。
完颜泰又倒了两杯酒。
一杯推给陈文远,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一圈,一圈。
“陈先生,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陈文远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残月。
残月很细,很弯,像一枚被人掰断的银钩。
他看了很久。
“将军,韩德明今天请我喝酒了。”
完颜泰的手指停住了。
“他说了什么?”
陈文远把杯中的酒一口一口地抿着。
等那句话在心里转够了圈子,磨平了所有棱角,才放它出来。
“他说,将军不是信我,是用我。”
“用我打完武松,用我稳住河北,用我把那些还想着反抗的汉人,一个一个挖出来,杀光。”
“等到我没有用了,将军就会像武松一样,把我扔了。”
“不,比武松更狠。武松只是让我去送死,将军会让我生不如死。”
完颜泰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指甲陷进粗瓷的纹路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陈文远转过头,看着他。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着。
“将军,韩德明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正堂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完颜泰看着陈文远,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完了一根又换上一根。
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一片死沉沉的灰。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是真的。”
陈文远的身体微微一僵。
完颜泰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残月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下最后一弯细细的银边。
“韩德明说得对。我是金人,你是汉人。”
“我永远不会完全信你,就像你永远不会完全信我。”
“这是咱们的命。谁也改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文远。
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掩饰,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平静。
“可陈先生,我完颜泰对天发誓——”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替我做事,我就不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若要杀你,会给你一个痛快。”
“这是我唯一能答应你的。”
陈文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
“将军,够了。”
“这个承诺,比韩德明的一万句漂亮话,都值钱。”
他站起来,拿起折扇,展开。
扇面上的梅花在烛光下淡淡的,像一痕即将散去的烟。
他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韩德明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他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活着看到金兵被赶出去的那一天。”
“将军,这句话,是他憋了很久很久,憋到快要烂在肚子里,才说出来的。”
“它是真的。”
他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快要天亮的夜。
身后,完颜泰一个人坐在正堂里。
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看着门外面那片渐渐变亮的天空。
他端起酒杯,发现杯里已经没有酒了。
他把空杯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
“韩德明。”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