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走出院门的时候,月亮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不是满月,是残月。
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枚被人掰断的银钩,挂在太行山的山尖上。
月光很薄。
薄得铺在地上,连影子都照不完整。
只把青石板上那些坑坑洼洼的水洼,映得发亮。
一汪一汪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碎镜子。
定州城的夜不安静。
南门大街的夜市还没有散。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炉子里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远远地飘过来一缕猪油和葱花的香气。
更夫拖着长长的影子从街角转过来。
梆子敲了三下,声音闷闷的。
陈文远从他身边走过。
更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敲他的梆子。
咚,咚,咚。
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完颜泰的府衙在定州城正中心。
原是宋军节度使的官邸,五进的院子。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眼珠都被磨得光滑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守门的金兵认出了他,没有拦。
门房从里面打开侧门。
门轴很久没上油了,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陈文远走进去。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皮皴裂着,像老人的手背。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银般的光斑。
风一吹,光斑便晃动起来,像是一群没有脚的魂在跳舞。
他穿过二进院的月门。
穿过三进院的花厅。
走到四进院的正堂门口。
正堂的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
完颜泰坐在正堂里。
面前摊着一张羊皮舆图,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用炭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只是用手指点着舆图上的一个点,声音很平静。
“陈先生,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陈文远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合着,竹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将军,我有话跟你说。”
完颜泰终于抬起头。
他看见陈文远的脸。
那张圆圆的、白白的、从来让人看不透的脸。
此刻被月光从侧面照着,把那些细密的皱纹,把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进来说。”
陈文远走进去,在完颜泰对面坐下来。
桌上除了舆图,还有一壶马奶酒,两个粗瓷杯。
杯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完颜泰拿起酒壶,替他倒了一杯。
酒液落在杯子里,声音很轻,很脆。
陈文远端起杯,没有喝。
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光映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眼睛也染成了琥珀色,深深的,看不见底。
“将军,我跟了你三年。”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了很久。
“这三年里,我替你出过多少主意,救过你多少次命,我没有数过。”
“你替我挡过多少次韩德明的暗箭,替我压下多少次金国皇帝的猜疑,你也没有数过。”
“咱们之间,不谈这个。”
完颜泰没有说话。
只是端着酒杯,看着他,等着。
陈文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
“可将军,有件事,我憋了三年了。再不说,我怕没有机会了。”
他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着。
“将军,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为什么要投降金兵。”
“你只问过我怎么打武松,怎么守定州,怎么对付韩德明。”
“你从来没有问过,三年前真定城破那天,我为什么不开城门逃走,而是跪在你马前,说我愿意投降。”
完颜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握着酒杯,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忽然发现,他确实从来没有问过。
不是忘了,是没敢问。
他怕那个答案,会捅破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
陈文远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
“将军不问我,是因为将军知道,那个答案,你不会想听。”
“可我今天,偏要说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有吐,咽了下去。
“三年前真定城破那天,我不是逃不掉。我是故意留下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指甲陷进粗瓷的纹路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完颜泰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说什么?”
陈文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空了的酒杯。
“林冲派我去金营做内应,是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金兵还没南下,安庆还没破,林冲还活着。”
“他跟我说,陈先生,你去做我的眼睛。”
“我去了。我故意在真定城破那天被你俘虏,故意跪在你马前,说愿意投降。”
“一切都是故意的。”
“这三年,我在你身边,替林冲看了三年,替林冲记了三年。”
“你的用兵习惯,你的粮草储备,你和韩德明之间的嫌隙,你和金国皇帝之间的猜忌。”
“我全都记在心里,全都送回了梁山。”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可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