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混着枯草,咕嘟咕嘟微微沸腾。
没有油盐,没有粮食,没有半点能果腹的吃食。
连日奔逃,连日血战,连日断粮。
所有军粮早已耗尽,所有人只能靠着草根树皮勉强续命。
寒风掠过,上千残兵默默围坐篝火旁。
人人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神疲惫,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死寂,悲凉,绝望,笼罩整片破庙空地。
庙堂正中石阶上。
石将军一身破损将袍,满身血污,静静端坐。
他鬓角染霜,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连日突围死战,早已身心俱疲,却依旧脊背挺直,风骨未折。
在他身侧,站着两名贴身副将。
模样凄惨,令人不忍直视。
左侧副将,整条右臂自肩处硬生生斩断。
断口缠着层层发黑血布,血迹早已干涸发硬。
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虚弱,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牙挺立。
右侧副将,胸口深深贯穿一支断箭。
箭杆断裂,箭头残留在血肉之中。
胸口大片血色浸透衣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
两人皆是跟随石将军镇守北疆十余年的百战老将。
身经百战,屡立战功,铁血忠肝。
今日却落得断臂带箭,狼狈奔逃,无路可走的凄惨下场。
断臂副将死死攥紧左手拳头,指节发白,声音沙哑颤抖。
“将军!我实在想不通!”
“我们数万北疆铁军!年年戍边,日日守土!”
“冰天雪地站岗,刀山血海拼杀!年年挡吐蕃铁骑入关!”
“吐蕃大举入侵之时,我们全员浴血死战,寸土不让!”
“我们没有叛敌!没有通敌!没有半分愧对大梁!”
“为何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听信奸臣谗言!视我们为叛逆!”
“派禁军精锐,各州府兵,数州兵力,背后围追堵截!赶尽杀绝!”
胸口带箭副将咬牙低吼,胸口剧痛让他身躯不停颤抖。
“最可笑的是!”
“吐蕃大军明明已经停止进攻,暂时退守关外!”
“外敌已然退去!自己人却死死咬着我们不放!”
“吐蕃杀不死我们,大梁朝廷非要逼死我们!”
“这是什么狗屁江山!什么狗屁朝堂!”
满腔悲愤,字字泣血。
庙外一众残兵听见两位副将的话。
所有人纷纷低头,眼底泛红,满脸悲凉愤慨。
石将军沉默良久,望着庙外血色残阳,长长叹了一口气。
声音疲惫,却带着无尽的苍凉。
“我如何不懂。”
“功高震主,边将权重,奸臣构陷,君主猜忌。”
“北疆重兵常年镇守边疆,手握兵权,战力强悍,扎根边境。”
“朝中奸党忌惮我们兵权太重,忌惮北疆将帅威望太高。”
“借机捏造谋反罪名,借君王疑心,借机清洗边疆武将。”
“吐蕃入侵只是引子,自毁长城才是朝堂真正的目的。”
断臂副将急声追问。
“将军!那北疆大帅如今到底如何了!”
“大帅坐镇中军主力,直面朝廷围剿重兵!”
“我们拼死突围出来,至今得不到半点消息!”
“大帅是生是死!是被困还是失散!我们全然不知!”
带箭副将沉声开口。
“沿途一路溃败,各路突围残兵四散奔逃。”
“朝廷层层封锁,层层搜山,层层围剿。”
“主力中军大概率已经被彻底打散。”
“大帅重伤失联,大概率已是凶多吉少。”
石将军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冰凉。
他缓缓开口,冷静分析当下绝境战局。
“如今局势,全盘皆死。”
“吐蕃虽停兵,却虎视眈眈驻扎关外,坐看我们大梁自相残杀。”
“朝廷不杀尽北疆残军,绝对不会收兵。”
“禁军,铁骑,各州城防兵,各地巡检捕快。”
“全面铺开天罗地网,搜山查林,围追堵截。”
“我们千人残兵,带伤缺粮,疲惫不堪,士气低迷。”
“无补给,无援兵,无退路,无立足之地。”
“继续滞留北疆荒野,不出三日,必然被围剿全歼。”
断臂副将抬头急问。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往哪走!难道只能等死吗!”
石将军目光望向东南方向,沉声开口。
“休整一夜。”
“明日一早,全军拔营,进入黄龙府境内暂避。”
此话一出,两名副将和周遭所有士兵心头齐齐一沉。
带箭副将苦笑摇头,满眼绝望。
“将军。”
“黄龙府是大梁核心州府地界。”
“依旧在朝廷统辖之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们就算逃进黄龙府,依旧逃不出朝廷的追杀范围。”
“那里州兵更多,巡查更严,关卡更密。”
“与其说是避难,不如说是自投罗网。”
断臂副将满脸苦涩。
“而且沿途所有要道,山林,路口。”
“早已被朝廷重兵层层设伏。”
“我们缺粮少药,全员带伤,士气低迷。”
“前路步步埋伏,步步追杀,步步死局。”
“这一劫,我们所有人,九死一生。”
庙前上千残兵闻言,尽数低头沉默。
饥饿,伤痛,疲惫,绝望,追兵,埋伏,无路可逃。
所有负面情绪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人人心知肚明。
今夜这短暂休整,不过是临死前最后的喘息。
石将军看着麾下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
看着一个个满身伤痕,饥寒交迫,忠心不改的铁血将士。
眼底满是愧疚与悲凉。
他缓缓抬手,沉声下令。
“所有人就地休整,生火取暖,喝草根汤饱腹。”
“养好体力,明日强行突围,闯黄龙府。”
“纵使九死一生,我石震天,也绝不抛下任何一名兄弟。”
“能活一个,是一个。”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缓缓笼罩荒岭。
破庙之内,火光微弱,寒意彻骨。
千人残军默默喝着苦涩难咽的草根树皮清汤。
死寂笼罩四野,绝望浸透人心。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无边悲凉死寂之中时。
庙外山林边缘,骤然响起一道凄厉急促的嘶吼大喊。
“敌袭——!!!有官兵围过来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荒岭。
瞬间刺破所有疲惫与沉寂。
庙内庙外,所有残兵浑身一震,瞬间惊起。
连日被追杀围剿,早已让所有人变成惊弓之鸟。
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众人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上千残兵忍着身上伤痛,猛地撑起身躯。
纷纷抓起身旁断裂刀枪,破损兵刃,强撑伤势冲至庙外列阵。
人人面色凝重,眼神警惕,浑身紧绷。
石将军猛地站起身,手中握紧一柄布满缺口的虎头战刀。
快步踏出破庙,目光凌厉望向山林来路。
夜色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山林道口蜂拥冲出。
火把连片,火光通明,刀枪闪亮,阵型整齐。
源源不断的人马涌出,迅速合围整座破庙空地。
人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粗略一扫,足足两千有余。
清一色正规城防兵,县城巡逻兵,驻地守备军。
除此之外,还有上百名身着官服,手持铁尺钢刀的捕快捕头。
人人气势汹汹,面露凶光,杀意凛然。
队伍最前方,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知县策马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