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晋阳霜寒
晋阳城。
北风裹挟着初雪,掠过残垣,在晋阳城头打着旋儿。大元帅府——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寂寥。
小乔独坐主位,面前长案堆积着两摞文牍。左摞是各地军报:幽州田豫报鲜卑轲比能聚兵八万,寇掠代郡;右摞是朝中人事任免——密密麻麻的“病故”、“阵亡”、“乞骸骨”,像秋后落叶,一层层覆盖着她半生经营的基业。
她的指尖划过最新一份丧报:“卫将军徐晃,殁,年六十二。”“虎威将军于禁,病逝邺城,年六十五。”“昭武将军徐荣,阵亡于雁门,年六十二”……
文臣那摞更厚。荀彧、荀攸、程昱病殁。最痛是二叔乔羽。去岁腊月,老人握着她的手说:“贤侄女,二叔怕是不能……看你统一天下了。”言罢含笑而逝,寿七十三。
小乔睁开眼,望向堂下。昔日文武济济一堂的景象不再,如今列席者不足半数。左侧武班中,张虎垂首而立——他是张辽长子,年方二十,眉宇间有乃父英气,却稚嫩太多;右侧文班中,程延、程武兄弟并立——他们是程昱之子,一个四十五,一个四十二,皆着青衫,神情肃穆。
“各部职缺,统计如何?”她问吏部尚书董昭。
董昭出列,捧册禀报:“自黄初三年至建兴五年,六年之间,病故文武共计一百三十四人。其中统帅级缺七位,大将已全却,上将级缺十六,谋臣缺十一,郡守、刺史缺二十六……”他顿了顿,“更紧要者,六部尚书去其四,九卿缺五,各州都督府长史、司马空缺过半。”
堂中一片沉寂。炭火噼啪,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小乔缓缓起身,走到堂前巨幅地图旁。地图上晋国疆域北抵长城,南至长江,东临大海,西接陇右,煌煌六州之地,带甲三十万。然此刻在她眼中,这庞大帝国却如一间年久失修的大屋,梁柱渐朽,亟待新材。
“诸公,”她转身,声音在空旷堂中回荡,“我晋国老臣凋零至此。若再不起用新人,恐根基动摇。”
堂中以徐庶为首。徐庶沉吟道:“主公所言极是。然新人从何而来?军中虽多有战功者,然统帅之才非一朝一夕可成。”
小乔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上党郡所在。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上党太学……如今情形如何?”
董昭答:“自主公建太学,广收寒门子弟,现有生徒三千。然……”他面露难色,“然所授多为经史文章,军事策论虽有讲授,然无实战历练,恐难当大任。”
“三千人……”小乔指尖轻叩地图上的“上党”标记,“明日,我亲往太学。”
第二折 太学藏龙
十月十八,上党郡。
太学白墙黑瓦连绵三里,读书声与松涛相和。小乔只带十名亲卫,微服而至。她未着戎装,只一袭青色深衣,外罩素绒披风,青丝以木簪绾起,如寻常访学的士人。
学监闻讯急出迎,却被小乔摆手止住:“不必声张,我随意看看。”
她先至经堂。但见数百学子正听讲《春秋》,老博士声音洪亮:“故国之兴,在得人;国之亡,在失人……”堂中学子或凝神静听,或疾书笔记,秩序井然。
又至武堂。此处较经堂冷清许多,只数百人在习射。箭垛设在百步外,多数人箭矢偏斜,唯有一少年连发三箭,皆中红心。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黝黑,身形精悍,射箭时目光如鹰隼。
小乔驻足观看。少年射罢,转身见有人注目,也不怯场,抱拳道:“先生见笑。”
“好箭法。”小乔问,“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
“学生邓艾,字士载,义阳人。”少年答得爽利。”
邓艾……小乔心中一动。这名字似在哪听过。她细观少年面容,忽然想起——赤壁祭坛!那年七星孩童中,确有一个叫邓艾的孩子,被那戴白藤冠,瞎一眼、跛一足妖人掳去……
“你可是建安十三年生人?”她试探问。
邓艾一愣:“先生如何得知?学生正是建安十三年腊月生,今年虚岁十九。”
小乔心中波澜翻涌。她强自镇定,又问:“你父母何在?”
“学生……不知。”邓艾神色黯了黯。
果然是他!小乔袖中手指微颤。赤壁祭坛火光冲天,她救下七个孩童,其中便有这个邓艾。后因战事紧急,将孩童托付太学安置,不想竟在此重逢。
她深吸一口气,温言道:“你既善射,可曾习兵法?”
邓艾眼睛一亮:“学生日夜苦读《孙子》、《吴子》,更自绘山川地势图百幅。”他指向武堂角落一摞绢帛,“那些便是。”
小乔走过去展开一幅。但见绢上绘着并州北部地形,山脉河流、关隘道路,标注详尽,更有兵要分析:何处宜设伏,何处利骑兵,何处可屯粮……虽笔法稚嫩,然思路清晰,显是下了苦功。
“这些都是你一人所绘?”小乔难掩惊讶。
“是。”邓艾有些不好意思,“学生无钱购书,便向老卒请教边塞情形,自行绘制。若有谬误,请先生指正。”
小乔凝视这少年,忽然道:“明日辰时,你来校场,我考校你兵法实战。”
离开武堂,小乔心潮难平。她信步至藏书阁,却见阁前空地围了不少人。近前观之,原是两名学子正在辩论。
一方是个锦衣少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言辞犀利:“夫治国之道,当先正名分。晋国虽立,然元帅不称帝,名不正则言不顺,何以号令天下?”
另一方是个布衣青年,年岁相仿,容貌清俊,声音沉稳:“不然。昔周室衰微,齐桓、晋文称霸而不称王,乃尊王室、攘夷狄。今元帅不称帝,正显其志在天下苍生,非为一己权位。此乃大仁大义,何言名不正?”
锦衣少年冷笑:“仁义岂能御虎狼?曹丕篡汉,刘备称帝。我晋国若不自正名号,徒以‘元帅’号令,日久必生离心。”
布衣青年正色道:“子只知名号,不知人心。元帅自并州起兵,平北疆、取荆州、安江东,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将士誓死效命。此非权位所能致,乃仁德所召也。若强行称帝,反失其本。”
围观者窃窃私语,多赞同布衣青年之言。小乔在人群中静静听着,问身旁学子:“这二人是谁?”
学子答:“锦衣者乃太原王氏子弟,王濬;布衣者……”他压低声音,“听说是江东来的,姓陆,名抗,字幼节。”
陆抗?小乔心中又是一震。陆逊之子!她细看那青年眉眼,果有几分陆伯言的清隽气度。
此时辩论已近尾声。王濬被驳得面红耳赤,拂袖而去。陆抗向众人拱手,谦逊道:“抗才疏学浅,妄议国事,诸位见笑。”说罢收拾书卷,转身欲走。
“陆公子留步。”小乔出声。
陆抗回头,见是一陌生妇人,虽衣着朴素,然气度不凡,便躬身行礼:“夫人有何指教?”
小乔微笑:“适才听公子高论,深以为然。公子既从江东来,可曾见过陆伯言将军?”
陆抗神色一肃:“正是家父。”他打量小乔,忽然想到什么,眼中闪过惊疑,“夫人莫非是……”
小乔微微颔首。陆抗急欲跪拜,被她抬手虚扶:“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今夜酉时,你来学监院中见我。”
第三折 夜考群英
是夜,学监院。
小乔端坐正堂,左右侍立着张虎、典满、赵广、赵统四名年轻将领——他们都是此次随她回晋阳的将门之后,如今在元帅府任侍卫之职。堂下已立着七人:邓艾、陆抗,另有五名太学中选拔出的佼佼者。
烛火通明,映得一张张年轻面孔朝气蓬勃。小乔目光缓缓扫过,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七,正是当年赤壁祭坛上那些懵懂孩童的年纪。
“诸君可知,我今夜为何召见?”她开口,声音温和。
一清瘦少年出列,举止文雅:“学生杜预,字元凯,京兆人。愿为晋国效绵薄之力。”
接着依次报名:王濬,字士治,弘农人;州泰,字子宁,南阳人……。皆是将门之后或寒门英才。
小乔颔首,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此乃北疆军事图,标注着鲜卑轲比能各部兵力部署。
“今轲比能聚兵八万于弹汗山,分三部:本部三万居中山,阙机部三万居东,泄归泥部两万居西。”她指尖划过地图,“若你为将,当如何破之?”
堂中沉默片刻。邓艾率先开口:“学生以为,当分而击之。轲比能虽为盟主,然三部各怀异心。可遣使联络泄归泥,许以重利,令其按兵不动;再以精骑突袭阙机部,其部去年败于田豫将军,士气低落,易破。最后合兵击轲比能本部,可事半功倍。”
陆抗接道:“邓兄所言甚是。然学生补充一点:鲜卑骑兵迅捷,宜诱其入险地。幽州以北有白狼山,山势险峻,谷道狭窄。若佯败诱敌至此,以弓弩伏击,可尽歼其骑。”
马岱道:“还需防其逃窜。可遣偏师绕后,断其归路。”
杜预沉吟:“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鲜卑粮草多靠劫掠,若坚壁清野,令其无所掠食,日久自溃。”
王濬、州泰也各陈己见。七人你一言我一语,虽偶有争论,然皆能言之成理。小乔静静听着,眼中欣慰之色愈浓。
待众人言毕,她忽然问:“你等可知,为何太学三千人,独你七人在此?”
众人面面相觑。陆抗谨慎道:“可是因我等皆将门之后?”
“是,也不是。”小乔起身,走至堂中,“你七人中,有几人确是名将之后:陆抗,父陆逊;州泰,师从徐晃将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邓艾、杜预、王濬身上,“然你三人皆寒门出身,何以脱颖而出?”
邓艾昂首道:“学生以为,才能不分门第。昔卫青、霍去病皆出身卑贱,然建功封侯,名垂青史。”
“说得好。”小乔赞许,“然我要告诉你等另一件事。”她环视众人,缓缓道,“多年前赤壁之战,我于七星祭坛救下七名孩童。这些孩子身负特殊命格,被戴白藤冠,瞎一眼、跛一足掳去欲行邪术。后祭坛破,孩童被我安置……”
她目光逐一扫过众人:“邓艾,你正是那七个孩童之一。”
邓艾浑身剧震,瞪大眼睛。
小乔继续道:“不仅是你。陆抗,你父陆逊现督江东;杜预,你祖父杜畿曾任并州刺史;王濬,你族兄王昶如今在太学;文鸯、州泰,你二人父师皆是我晋国旧将。”
她声音转沉:“你等的命运,早在十几年前便与我晋国相连。今日聚于此地,非偶然也。”
堂中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肃然。年轻人们这才明白,今夜这场召见,竟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因缘。
小乔走回主位,正色道:“今晋国老臣凋零,正是用人之际。你七人既有才学,又有宿缘,可愿入我军中,随我北征鲜卑?”
七人齐跪:“愿效死力!”
“然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小乔语气转厉,“你等虽通兵法,然未经战阵。明日校场比武演阵,若通不过考核,仍回太学读书。”
“学生必全力以赴!”
第四折 校场点兵
十月十九,上党校场。
朔风卷起黄沙,战旗猎猎作响。三千太学生列队观礼,黑压压一片。高台上,小乔端坐主位,左右徐庶、董昭等文武相陪。
校场东侧,邓艾等七人各率一队,每队百人,皆是太学中选拔出的健儿。他们需在今日完成三项考核:阵法演练、骑射比武、沙盘推演。
第一项,八门金锁阵。
邓艾率队居中,摆开阵势。此阵按八卦方位,设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变化繁复。但见邓艾令旗挥动,百人队形随之变换,时而如雁翅展开,时而如长蛇盘旋,进退有度,章法井然。
高台上,徐庶捻须赞道:“此子深通阵法,假以时日,必为良将。”
接着陆抗演示鹤翼阵,马岱演示锋矢阵,各有千秋。至文鸯时,此人率队演练却月阵——此阵乃当年张辽所用,攻守兼备。但见文鸯手持长枪,亲自冲锋在前,百人紧随,如一把尖刀直插“敌阵”,气势惊人。
第二项,骑射比武。
校场西侧设箭垛,距离一百五十步。寻常弓手百步已属难能,一百五十步非强弓硬弩不可及。
邓艾率先出列。他取三石弓,搭箭拉弦,弓如满月。“嗖”一声,箭矢破空,正中红心!围观学子齐声喝彩。
接着马岱、州泰各射三箭,皆中靶心。至陆抗时,他用的却是轻弓,箭矢射出,虽中靶,然入木不深。
有学子窃笑:“陆公子文弱,力不及也。”
陆抗不以为意,取第二箭。此箭箭镞特异,有三棱血槽。他弯弓搭箭,目光如电,“嗖——噗!”箭矢竟穿透箭垛,从背面露出半尺箭杆!
满场哗然。原来陆抗擅巧劲,不求力大,但求精准狠辣。
小乔微微颔首。陆逊之子,果非常人。
第三项,沙盘推演。
校场南侧设巨大沙盘,模拟北疆地形。小乔亲自出题:“今你率五千军,轲比能三万骑来攻,当如何应对?”
七人轮流执棋。邓艾主张依城固守,消耗敌粮;陆抗建议诱敌深入,断其归路;马岱要主动出击,以骑制骑;杜预提出坚壁清野,困死敌军……
各抒己见间,忽有一学子从观礼人群中走出,朗声道:“学生有一策,请元帅指教。”
众人望去,见是一青衫少年,年约十七八,眉目清秀,然气度沉静。
小乔问:“你是何人?”
“学生羊祜,字叔子,泰山人。”少年躬身,“适才听诸位高论,皆善。然学生以为,破鲜卑非止军事,更在政略。”
“哦?细细道来。”
羊祜走至沙盘前,指点道:“鲜卑诸部,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其强在骑射,弱在无城郭、少积蓄。若我一面以精骑游击,疲其兵力;一面在边境开互市,以茶盐布匹换其牛羊,更授农耕之术,令其渐习定居。三代之后,鲜卑不复为患。”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徐庶、董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
小乔凝视这少年良久,忽然问:“你祖父可是羊续?你父羊衜?”
羊祜一怔:“元帅如何得知?”
“羊续悬鱼,清廉名世;羊衜曾任上党太守,政绩斐然。”小乔微笑,“果然是名门之后。你可愿随军参赞?”
羊祜跪拜:“固所愿也!”
三项考核毕,日已偏西。小乔登台宣布:邓艾、陆抗、杜预、王濬、州泰,并新荐的羊祜和小乔的次子周循,共七人,授“晋国青年将校”,即日编入军中,随征北疆。
三千学子山呼万岁,声震云霄。这些年轻人眼中燃着火焰,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天大道。
第五折 孙绍归吴
十月廿五,晋阳大元帅府。
小乔召见孙绍。这少年已二十有五,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眉宇间颇有孙策当年的英气。他今日着一身锦衣,更显贵公子风范。
“孙绍拜见大元帅。”少年跪地行礼,姿态恭谨。
小乔亲手扶起,细细端详。她想起姐姐大乔——当年双乔并艳,姐姐嫁孙策,自己嫁周瑜。然孙策早逝,姐姐守寡至今,已二十余年了。
“你可知,我为何单独见你?”她柔声问。
孙绍垂首:“学生不知。”
小乔从案上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画上是两个少女:一个穿红衣,执团扇,笑靥如花;一个着绿衣,抱瑶琴,眉目温婉。正是当年未嫁时的大小乔。
“这是……”孙绍愣住。
“红衣者是我,绿衣者是你母亲。”小乔指尖轻抚画上姐姐的容颜,“你父亲去时,你才三岁。这些年来,你母亲独居吴郡,深居简出,我屡次邀她来晋,她总说‘要在江东等你父亲魂归’。”
孙绍眼眶渐红。他自幼被戴白藤冠,瞎一眼、跛一足人拐走,后赤壁祭坛被小乔救下。只知母亲在世,却从未见过。然夜深人静时,总想着亲生父母模样。
“你眉眼像你父亲,下巴像你母亲。”小乔叹道,“如今你已成人,该回江东见见母亲了。”
孙绍猛然抬头:“元帅许我回江东?”
“非但许你回去,更要你回去尽孝。”小乔正色道,“我已修书陆逊,命他在江东为你安排职位。你母亲苦守二十余年,该有儿孙绕膝了。”
她顿了顿,又道:“然你要记住,你不仅是孙策之子,更是我晋国臣子。回江东后,当好生辅佐陆逊,安抚旧臣,勿负我望。”
孙绍伏地泣拜:“绍……绍定不负元帅厚恩!定不负母亲养育之苦!”
三日后,长江渡口。
小乔亲送孙绍登船。她将一只锦盒交予孙绍:“这里面是你父亲遗物——当年他常用的狮头盔,还有你母亲出嫁时的玉簪。带回去,交给你母亲。”
孙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似承载着两代人的悲欢。
船帆升起,顺流东去。小乔立于江岸,望着孤帆远影,心中怅然。她想起姐姐,想起孙策,想起周瑜,想起那些逝去的年华……
“公瑾,”她心中默念,“我让绍儿回去了。姐姐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余年。”
第六折 母子相逢
十一月十二,吴郡,孙府旧邸。
庭院深深,秋梧叶落。大乔独坐西厢,对镜梳妆。镜中人虽年过四旬,然风韵犹存,只眼角细纹如网,鬓边已有霜色。
她每日如此:晨起梳妆,仿佛夫君还会推门而入;午时备两份茶点,一份自用,一份空置;黄昏倚门远望,直到夜色吞没长街。
二十多年了。伯符去时,绍儿才三岁,后被戴白藤冠,瞎一眼、跛一足拐走。再后来战乱频发,音信断绝。她多次派人寻访,只知孩子存在,却不知在何处,是何模样。
“夫人,”老婢轻声入内,“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说是公子回来了。”
大乔手中玉梳“啪”地落地,碎成两截。她僵坐片刻,猛然起身,踉跄奔出厢房。
至前厅,但见庭中立着一锦衣青年,身姿挺拔,正仰头观望厅堂匾额。那侧影,那姿态,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孙策!
孙绍闻声回头。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凝固。
大乔颤抖着手,一步步走近。她看清了青年的眉眼:剑眉星目,像伯符;鼻梁挺直,像伯符;连嘴角微扬的弧度,都像极了他父亲……
“你……你是……”她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孙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不孝儿孙绍,拜见母亲!”话音未落,已泣不成声。
大乔扑上前,一把抱住儿子。她的手抚过孙绍的脸颊、肩膀、臂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境。二十多年的思念,二十多年的孤寂,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绍儿……我的绍儿……”她嚎啕大哭,全无平日的端庄持重,“娘以为……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孙绍亦泪如雨下:“儿不孝……让母亲苦等……”
母子相拥痛哭,庭中老婢仆从无不垂泪。秋风卷起落叶,绕着这对重逢的母子打转,似在诉说这二十多年的沧桑。
良久,大乔才止住哭声,拉着儿子细看。她从眉看到眼,从发看到手,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错过的成长一一看尽。
“像……真像你父亲……”她喃喃,“这眉毛,这眼睛……伯符若在天有灵,定也欣慰。”
孙绍这才想起什么,急取锦盒:“母亲,这是姨母让我带给您的。”
大乔打开锦盒。狮头盔铜锈斑驳,却依旧威猛;玉簪温润如初,是她出嫁时戴的那支。她拿起玉簪,指尖轻抚,往事如潮水涌来—
“伯符……”大乔泪滴玉簪,“你看见了吗?我们的绍儿……长大了……”
她为孙绍戴上狮头盔。铜盔有些大,衬得青年面容愈发稚嫩,却自有一股英气。
“从今日起,你便是孙家的男儿。”大乔握紧儿子的手,“要像你父亲一样,顶天立地,护佑江东。”
孙绍重重点头:“儿定不负父亲威名,不负母亲期望!”
当夜,孙府设家宴。虽只母子二人,然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团圆饭,简单却温馨。大乔不停为儿子夹菜,问这问那:这些年过得可好?读什么书?习什么武?可曾受苦?
孙绍一一答了。说到太学习文练武,说到晋国,说到姨母小乔的栽培……大乔静静听着,眼中满是欣慰。
“你姨母……这些年也不易。”她叹道,“公瑾早逝,她一人拉扯循儿、胤儿,还要统率千军万马……如今,连绍儿也托她教导成人。”
孙绍郑重道,“儿定当好生效力,以报姨母、母亲之恩。”
烛火摇曳,将母子身影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此后数日,孙绍白日往都督府拜见陆逊,领了参军之职;夜晚便陪母亲说话,将这二十多年的点滴细细道来。大乔总是静静听着,时而微笑,时而拭泪。
庭院中的梧桐似乎也活泛起来,落叶少了,鸟鸣多了。仆人们都说:夫人这些年从没这样笑过。
十一月廿十,孙绍将赴江陵军前效力。临行前夜,大乔为他整理行装,将一支新绣的护身符塞进他怀中。
“娘没什么能给你,”她抚着儿子脸颊,“只愿你平安。无论建功立业,还是平凡度日,只要你活着,娘就知足了。”
孙绍跪地叩首:“儿定珍重自身,早日归来奉养母亲。”
翌日清晨,孙绍披甲出门。大乔立于府门前,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一如当年望着夫君孙策出征。
只是这一次,她心中满是希望。
秋风又起,吹动她鬓边白发。但她笑了,笑得释然而欣慰。
二十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七折 北征誓师
十二月朔,晋阳校场。
十万大军列阵,旌旗如林,甲胄映日。北疆诸将:田豫、张合等率部在左;马岱等率部在右;中军是青年将校营,周循、邓艾、陆抗等七人银甲耀眼,立于阵前。
点将台上,小乔玄甲白披,腰悬白虹剑。左右侍立着张虎、典满、赵广、赵统、乔武、乔雄、程延、程武等将门之后——他们已分别被授予偏将军、中郎将等职,各率一营新兵。
小乔扫视台下十万儿郎,目光尤其在青年营停留良久。
这些年轻人,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才十七八。他们有的是名将之后,有的是寒门英才,有的甚至是当年赤壁祭坛救下的孩童。如今,他们将随她北征,踏上父辈曾经走过的征途。
她想起赵云、张辽、徐晃、于禁、徐荣……那些老将若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子弟兵如此英姿勃发,也该欣慰了吧?
“将士们!”小乔声音清越,传遍校场,“今日在此,不为他事,只为北疆安宁,华夏永固!”
她剑指北方:“鲜卑轲比能,屡寇我边,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我率尔等北征,誓要踏破弹汗山,永绝北患!”
十万大军齐吼:“踏破弹汗山!永绝北患!”
声浪震天,惊起寒鸦无数。
小乔继续道:“此战,不仅是老将的战场,更是新人的熔炉!”她指向青年营,“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七。但他们读兵书、习战阵、怀壮志!今日,我要他们随军出征,在真正的战场上历练!”
她目光扫过邓艾等人:“你们可敢?”
七人齐声:“敢!”
“好!”小乔拔剑向天,“传令:三军开拔,北征鲜卑!”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十万大军如洪流涌动,向北而行。马蹄踏碎冻土,扬起滚滚烟尘。
小乔立马高坡,望着远去的大军。她身后,张虎、典满等年轻将领个个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主公,”张虎沉声道,“末将定不负先父威名!”
典满握紧双戟:“末将必斩轲比能,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小乔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期待,更有深深的遗憾——若她能早些来太学,发现这些人才,早些培养他们,或许那些老将就不必如此操劳,或许他们就能多活几年……
但这遗憾很快被决心取代。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她要让这些年轻人,在战场上真正成长起来,接过父辈的旗帜,守护这片他们父辈用鲜血打下的江山。
“公瑾,”她心中默念,“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后人,接过我们的剑,继续我们未竟的路。”
“这江山,这天下,终将在他们手中,迎来真正的太平。”
大军向北,蹄声如雷。而历史的车轮,正碾过积雪,驶向一个全新的时代。